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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


    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


    第161章 瞒


    直扑到前衙都督所在不远处, 因跑得太急,府医险些一头栽倒。


    祁深此时正在训兵。


    小兵耷拉着脑袋挨训,此等小事, 何至于有此一难?可都督看起来对此事很上心的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


    “都、都督!大、大事!”


    祁深眉心狠狠一跳,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何事如此惊慌!”


    “是夫人和药……”


    “夫人”二字一出,祁深便抬手虚虚按了一下, 打断了府医的匆匆回话。


    直到入僻静的书房,府医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几乎要哭出声来。


    此刻他最急的是夫人有没有喝了那堕胎药。


    事情如今翻了面,倘若孩子的命没了,他觉得他的命也要没了:“都督, 堕、堕胎药不能用啊!需得完全弄清事情真相,夫人有冤呐!”


    “来人。”祁深被事情惊住,血液顺着经脉一路冲上头顶, “让乐觉停了手上的活计,唤他来见我,要快!”


    乐觉此刻正看着人煮堕胎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确定?” 因惊瞋目切齿, 祁深回头厉声责问。


    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懵然的状态, 心早随着面前人的话起起伏伏, 连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下官行医数十年, 绝不会认错这些药材!”府医磕头如捣蒜, “都督在用药或者平常是否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 春心难抑,情炽难遏?”


    祁深蹙眉,迟疑未答。


    不用药也会这样, 并不算什么稀奇。


    “为都督煮药的药人说,约莫这有两三个月了,药渣要比之前重一点,下官才起疑,是下官无能!请都督治罪!”


    是连声请罪不假,但府医知道,他有多庆幸他这阴差阳错的无能。


    祁深扶住案沿,呼吸急促,如果他喝的是补药,那么她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时间可以对得上。


    而且,无论他怎么用刑,那些嗣安卫的人都咬死一件事,牢里这个被他折磨得不轻的人,是他们来叠州找的第一个男人。


    这也足以说明这一点。


    不是他们撒谎,是他疑心太重。


    那就没有别人,一直都没有别人。


    不是别人的孩子。


    是他的。


    这个念头的出现,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怀疑、嫉妒、耻辱和扭曲占有欲垒砌起来的堡垒。


    尽管早已摇摇欲坠。


    而所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心如刀绞的痛苦根源,也都可以瞬间烟消云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让祁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我的……是我的……”


    祁深转而看向自己的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是这只手,今早端着一碗堕胎药,就那样递给了她,递给了……他和她的孩子!


    幸好。


    劫后余生。


    后怕到痉挛,一身冷汗也浸透了祁深的衣衫,只是随即被更汹涌的庆幸与狂喜淹没了。


    他低笑起来,带着叹息,带着压抑,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最后抬手按在太阳穴抹了一把眼,抹去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老天……到底还对他还有一丝怜悯的。


    他要立刻见到她,去确认这个天贶。


    “阿郎?”门口的乐觉已经候了很长时间,直到听着门内的动静开始不太对,才开口不确定地唤着。


    门从里面忽然打开了。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温暖,照在出门之人身上。


    乐觉一时不太明白,但他竟从阿郎眉眼中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春意。


    很淡,却很明显。


    乐觉被惊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祁深并未在意,只勾了勾唇,还拍了拍乐觉的头:“乐觉,我突然觉得,你先前说的很对。”


    乐觉在疑惑中蹙眉,直愣愣地看着人远去,一动未动。


    从前衙到后院的这段路不长,祁深却步履带风,他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试图压下那份过于外露的激动。


    然当院门近在眼前,祁深疾行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还不知道有孕。


    她根本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三个问题拖住了他的脚步,祁深不敢往前迈了。


    他太了解她的决绝,她抗拒他至此,又怎会轻易接纳他的孩子?


    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瞬间又坠入冰窟,祁深紧攥了拳头。


    不,不能让她知道。


    显怀之前,能瞒多久是多久。


    临了才打定了主意,又稳了稳心神,祁深这才缓步走进院子。


    可面前的情形却让他目眦俱裂。


    应池足尖一点旋身落地,腰身陡然向后弯折,脊背绷成一张轻盈的弓,双手堪堪触到地面。


    未等他回神,她便借力挺身,双腿向两侧一旋,稳稳劈出一字马,裙裾垂落扫过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旋转三圈弯腰,完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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