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出来,应池正欲上前问守宫门之人个仔细,耗子却在后叫住了她。
“少主一向机灵,定是瞧见了你在,所以才避而不见,娘子不防回府等她。”
应池蹙眉:“可我未曾见她出来。”
“她应该自有法子。”耗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应池后脚到了府里时,就听得尚嬷嬷说,小娘子早就到了,此刻正在大长公主的院里陪着祖母说话。
应池不由惊讶,随即嘴角上扬,泄出来一声浅笑来,她还真是在躲着她。
她便抬步到了她院里等她。
尚嬷嬷端了茶来,搁在案上,又端走了,凉了,又换了盏热的,又凉了。
“夫人,”尚嬷嬷终于忍不住了,“要不老奴去问问?”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婢女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冲应池行了个礼:“夫人,尚嬷嬷,小……小娘子差人传话,说今儿个不回来了,要跟大长公主睡。”
屋里安静了片刻。
此后应池找了祁可临两日,均是这样。
应池不得已调了两个暗探,才逮了她的行踪。
“好吃吗?”
偏房里,祁可临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手里捏着半块咬了一口的糕,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被惊得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应池蹲下来,抹了抹她嘴上的碎屑。
祁可临的睫毛颤了颤。
应池看着她的眼睛,“阿娘自己一个人睡觉害怕,你晚上能过来陪我吗?”
祁可临愣住了。
她嘴里的桂花糕不知什么时候咽下去了,可她的喉咙还是堵着的。
她从未在白日里这么近距离地看阿娘,她想,阿娘的眼睛可真漂亮。
“怎么?”应池挑了挑眉,“不愿意?”
祁可临没什么反应,只是脑袋下意识地轻摇了摇。
应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晚上等你过来?”
却没等到回答。
应池缓缓站起身,又说了句肯定的话,“我晚上等你过来。”
才默然转身离去。
她不曾看见,身后的祁可临垂着眸,细密的指尖攥着衣角,悄悄又频繁地点了好几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毫无预兆的泪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往下掉,尚嬷嬷过来用帕子替她擦眼泪,可眼泪太多了,帕子都湿透了,她自己也哭了,“别哭,娘子,别哭……”
“这不是你最期待的事吗?如今成真了怎么还哭呢……”
晚上,祁可临早早洗了澡,换了干净的寝衣,她站在正院寝室门口往里瞧。
屋里亮着灯,阿娘还没有睡,她能听见阿娘翻书的声音,也能听见阿娘起身倒水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进来。
这一次也和以前不一样,阿娘醒着,知道她在。
应池只觉得肩窝处渐渐地湿了。
祁可临在哭,没有声音,只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微微颤着。
-
祁可临曾问过耗子,眉眼垂着,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藏不住的茫然委屈:“我阿娘是不是也挺讨厌我阿耶的?”
耗子那时闻言一怔,一时无言以对,沉吟片刻才温和反问:“小娘子缘何这样问?”
祁可临指尖轻轻绞着衣袂,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湿意,小声笃定道:“因为没有人会讨厌自己与喜欢之人的小孩呀,阿娘素来待我冷淡不喜,我想着,阿娘总归也是不喜欢我阿耶吧。”
耗子那时怕少主怨恨生父,前路难行。这般父母纠葛的内情,他如何敢对一个天真稚童言说?
说了,便是断了她最后一点暖意,若她知道自己并非夫妻恩爱相守的结果,知道自己生来不被期待、不被疼爱,往后余生都会活在自我内耗与痛苦里。
生母不曾疼她,她又怨恨生父,往后漫漫路,便只剩下满心的寒凉与怨怼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耗子说一半咽一半的话里,祁可临慢慢拼出了那些旧事。
那天晚上,她和应池侧身面对面躺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被褥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们已经这样面对面睡了好些日子了,从最初的僵硬与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自然与妥帖,像母女俩本就该如此般。
可今夜的安静有些不一样。
“元和公主曾跟我说过,”祁可临突然开口,“宫里的妃子们,都是母凭子贵,有了皇子,地位就稳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挡住了眼里所有的光,“阿娘,在你心里,你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阿耶的孩子?”
“你是你,他是他。”
应池的声音比祁可临预想得要稳,她听着阿娘一点也不像故意撒谎的声音传过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祁可临的睫毛颤了颤。
应池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拉着祁可临的手下了床,透着镜子,她用指尖点了点祁可临后背肩胛上那块圆圆的印记。
“看到这个了吗?”
祁可临点点头。
“这个印记,是时月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两人又回到床上,应池委婉地告诉她,“阿临,若有一日你身不由己,必须离开你所依赖的北静王府,长安城,离开你的朋友亲人,再也见不到阿耶阿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恨阿娘?怨阿娘?怨阿娘未经你的允许,便私自将你带到这人世间,又给了你一个糟糕透顶的人生?”
“我永远不会怨阿娘的。”祁可临紧紧抱着应池的脖子,“阿娘,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阿娘身边。”
应池的眼眶红了,她还这般年幼,全然不知往后命运磋磨,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柔软的鼻尖,心里又酸又涩。
“阿娘别不要我。”
应池的眼泪便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
“阿娘也是第一次当阿娘,”应池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还望阿临能原谅阿娘。”
第172章 女帝
腊月的长安落了几场薄雪, 还没积住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迹。
街巷间早已传遍了消息,北静王挂帅出征灭了西突厥, 如今大军已过玉门关,不日便可抵长安。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将这场仗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千里奔袭,雪夜破敌, 什么单骑入营降敌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听得满座的看客拍案叫绝。
接风宴散了,祁深没有在宫里多留一刻,他拜别了皇帝,推拒了同僚们的邀约, 骑马便往府里赶。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朱雀大街吞没在灰蒙里,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来回游荡, 急切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府门口,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大长公主在正厅摆了接风宴, 菜肴是祁可临最爱吃的那些, 可今晚的宴席上没有坐着她的小孙女, 大长公主怕祁深多想, 连忙解释:“临儿说今日累, 早早就睡下了。”
祁深蹙眉, 只觉得奇怪。
尚嬷嬷藏不住话,祁深还没走到后院,她便在回廊上拦了他, 全然告诉了他。
祁深紧蹙的眉毛慢慢松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也在那一瞬间炸开,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依旧是……只想立刻能见到她们。
阿池从不管他是死是活,何时归来,若是阿临跟着她早早睡下,倒也有情可原,祁深勾了勾唇。
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廊下灯的微光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里,而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相拥而卧,睡得正香。
祁深站在床边,嘴角噙着笑意,看了很久。
他卸了甲,轻轻俯下身,将祁可临从被窝里捞出来。
“阿耶?你回来了?”祁可临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睛,睡意让她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的,连在一起。
“没有,你在做梦呢。”
祁可临“哦”了一声,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祁深不由失笑,将她往上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偏头对门外候着的仆从轻声说了句:“拿个小被子过来。”
“是。”
再次回到主院,已是一个时辰后。
祁深的头发尚未完全干透,只穿着中衣,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从背后将床上人轻轻拥入怀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腰腹,手指微微收拢,上下摩挲了两下,咬着她的耳垂道,“阿池,托你的福,我平安回来了。”
“滚开,今天不做。”
-
第二日,祁可临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晨光落在她抬手揉眼的手背上,她下意识往身侧依偎,身旁却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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