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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你骑过,”宋莳翊一五一十地说着,“联谊那天,结束之后我一直跟着你。”


    第80章 富足与庸俗


    重逢的那天不过一个月前, 却好像过去了很久,遥远到记忆里的画面都是褪色的。


    “你的变化很大。”宋莳翊说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心里的感受。


    记忆里的小姑娘怯懦温润,但又很勇敢, 她愿意直面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亦步亦趋地像是初见人世的青涩孩童。


    再次见面,她还是她,如泉水一样清润柔软,依然不敢直视自己,又掩饰不住因为自己而雀跃的心情。


    她的眼神中多了很多坚定和刚毅。弹琴时的从容, 应酬时的恰如其分,和人争执时不卑不亢, 还有刚刚竞技时, 沉着又锋利。这些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机会,他的小姑娘独自完成蜕变。


    “你的射击技术很厉害。”


    “你看到了?”吴束微微侧头,语气诧异。


    “嗯。”


    吴束有些羞赧:“这么巧, 唯一一次击中靶心让你看见了。”


    “这些年, 你好像过得……很富足。”宋莳翊不确定能不能用简单的“快乐”或是“辛苦”来界定他不在她身边的这几年,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的她呈现出来的是成熟的、内驱力极强的状态。


    一如分手那天,吴束说的“自己的人生, 与他人无关”, 她真的有在努力成长, 并且成功了。


    “富足”?吴束并不完全认同, 总觉得这个词过于美化。但她一时也想不起更加吻合的词。


    与富足伴生的痛苦早已被她选择性遗忘, 那种一口气吊着的经历如果再来一次,吴束能保证自己绝对承受不了。而她在这几年为自己挣得的各种技能,也早早地让她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些年的迷茫和彷徨。


    所以, 吴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宋莳翊的话。


    吴束垂眸看向宋莳翊握在车把上修长的手。


    他的手可真好看。


    这双手喜欢缠她的发丝,喜欢捏她手臂内侧的嫩肉,最喜欢的,还是和她十指相扣。


    有时候,这双手还会指着讲义给她讲知识点,握着锅铲给她弄吃的。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双手上的戒指一直都在。


    吴束想,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他这样炙热的爱。


    吴束的沉默让宋莳翊分了神,路边窜出一只野猫,他猛然刹车。


    惯性之下,吴束身体向前倾倒,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扒住宋莳翊横在她胸前护住她的胳膊。


    “嘶!”宋莳翊闷哼。


    吴束知道自己后脑勺碰撞到了他。


    即使嘴上激痛,宋莳翊依然没松开手臂,吴束用了些力才扯开,转身看向他,只见他的嘴唇破了血口,冒出血珠。


    吴束心疼坏了,不自觉地伸手去抚他的嘴唇:“这么严重……”


    宋莳翊任她动作,眼里暗爽,嘴角噙笑。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如此外露对他的爱意。


    吴束的视线上摇到他的眼睛,因为那里的一汪水而慌了神。


    宋莳翊难得没有得寸进尺求安慰,继续骑行。


    “今天又要加班写稿子吗?”宋莳翊问。


    吴束回答:“不是写材料的事。”


    她心里大概有数,多半是秋后算账。


    钱胜那档子事,吴束犹豫过。


    她在赌,赌钱胜是否一如既往刚愎自用。如果他够严谨,那相安无事。如果他麻痹大意,这事儿会不会败露?自己又会是什么下场?


    其实无论败不败露,钱胜总是会拉她垫背。那最后会是什么结局?


    被人穿小鞋,发回原单位?或许还有更严重的,但吴束不觉得能有这几年经受的严重,相反的,一味的妥协根本换不来尊重,王主任的反应验证了这句话,他虽然无奈,但也真的给她上了一课,她只能靠自己,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王主任当天就告诉过她,许市会找她。只是领导事务繁忙,这一天推迟了一周。


    如果是以前,宋莳翊在听到她这样含糊的回答,会主动引导让她说出实话,在她迷茫的地方给出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的吴束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儿,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许可自己在她身边所扮演的角色。


    宋莳翊莫名烦躁起来。


    到了市府大门口,宋莳翊并没有归还电动车的打算,非说要等她结束了送她回家。


    对峙了一会儿,吴束看看手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明明以前他是那样稳重,怎么最近总是这样幼稚,吴束无奈地叹气:“那我结束了给你打电话。”说完转身小跑起来。


    “阿束!”宋莳翊又喊住她。


    吴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他立在电动车旁,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清晰而慎重地说道:“钱胜的事情,我很恼火,但我忍住了。说实话,克制本能的事情很难受,以后……”他说的没头没脑,但吴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后你能在旁边监督我。”


    声音清朗沉稳,这样的声线瞬间将吴束拉回很多年前,那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孩子,对她说“吾爱有三,日月与卿”。


    只是,与那时候隐晦又诗意的表白不同,这一次显得笨拙又踌躇。


    可就是这样似乎没有逻辑的话语,却像一把利剑戳穿了吴束的心脏,又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搔动了几下,就将嵌在肌肤里毛刺拔了出来。


    吴束想,难道就这么简单吗?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填平。


    但是他确实就是这样聪明啊,那天的争执里,自己至今都没找到破绽,就被他掐中七寸,现在能说出这样的承诺也不足为奇。


    细想又荒诞的很。宋莳翊自始至终就没有错,舍不得她受任何委屈和羞辱,不是责任,而是“本能”,如此这般本能地爱着她,自己反倒义正严辞地将它视作匕首,狠狠地刺向他。好似伟光正,其实虚伪得很。而他也妥协了,将这爱意定义成自己的错误,他要改正错误。


    真是可笑。


    吴束没有应答,她转身就要走。准确的说是逃走。


    就在这一瞬,她想起来,比“富足”更贴合的,是“庸俗”这个词。


    夜深人静的时候,吴束才敢承认,当初宋清让的话语,只是让她的退怯更加顺理成章一些。


    有些人性本质上的东西,吴束始终无法克服。所以她也算不上欺骗宋莳翊。


    她就是自卑,就是不自信,她无法把对未来生活的焦虑类比成类似对外貌的焦虑。


    后者可以用化妆立竿见影地改善,而“生活”不一样。


    同样是衣服上的褶皱,在她的身上和在“杨砚笛”身上就是会不一样。


    吴束想象过,这样浸入每个细节的落差,或许在“宋家”的支撑下会获得一些尊严,可那是打着宋莳翊烙印的,不是“吴束”的。


    她知道,自己可以为了学长忍受,可是能忍受多久呢?会不会到了最后,自己就像文学作品里被嫉妒猜忌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女人,变得歇斯底里。


    真的要熬到两看相厌的程度吗?


    这份爱美好到让她想做成标本,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她给这个自私的行为披上了“自己的人生与他人无关”这样冠冕堂皇的伪装。


    说得这样清高,只有吴束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虚伪。


    所以,面对宋莳翊的赤诚,吴束只觉得羞愧。


    很快,跨出去三步,吴束又停了下来。她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声音,是从心底牢笼里发出来气若游丝般的挣扎。


    在旁人看来,这几年她拼命学习,参加各种活动学习各种技能,自律到令人咋舌。


    别人会钢琴会马术,她也想学,她还想学会更多,不是因为热爱,而是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举动带来的虚荣使她十分受用,让她觉得,被那样耀眼的人看上的自己,本质上是配得上他的,那些玩味的、轻蔑的打量是他们眼瞎。


    久而久之,她对乐此不疲地“学习”上了瘾,她需要从这里面源源不断地汲取自信。


    她的起点就是“庸俗”。庸俗到了最后,她竟然已经不会主动去想“虚伪”“狭隘”的那部分。


    因为这些具体的增长、世俗的成就得到的掌声和迎合,都是她身体和精神上切切实实的疼痛换来的,她在很多人那里拥有了名字,她变得理直气壮,她的心理变得更加自由。


    这就是她不甘被人捏扁搓圆,给钱胜做局的底气。


    她突然想起宋莳翊崩溃地问她,可不可以勇敢一点爱他。


    她再次转身,迎向宋莳翊哀伤又无措的眼神。


    她先跨出去一步,脚步有些犹豫,但也就这一步,又给了她一些勇气,脚步越来越快,在他面前站定之后,她望着他唇上的伤口,从车斗里翻出头盔,垫着脚替他戴上:“你先去买点药处理下嘴唇上的伤口,然后去时夕挑些甜品带给我好吗?我有好些年没有吃你家的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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