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太要是生得出亲生的,也没工夫管你们这些闲散人员。对了,你听说没有?”程雨霁忽然想起另一桩八卦:“周牧野回国了。”
“哦。”金台夕一点也不惊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一天内在祖国见了他两次。
“他的公司没了,又无家可归,回京城竟然只能住酒店,今天有人在Rosewood大堂看见他拎着箱子办入住。太惨了,明明家里开了那么多五星级酒店,却只能住在外面。”
金台夕这次扬了眉:“你对‘惨’有什么误解?他还有钱住Rosewood呢!被人追债讨薪,还没限制高消费,真是便宜他了。”
程雨霁几块鱼生下肚,愈发有了八卦的兴致:“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周家长子,即便他爸爸偏爱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若非他自己作死,一辈子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他拧错了哪根筋,三番两次当众给他爸爸难堪,这才流落到这个境地。”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金台夕忘了吃面,眼睛溜圆:“他不是周家唯一的仔吗?”
“你不知道?前几年他爸爸领回来一个私生子,他妈妈当即离婚嫁给了一个外国摄影师,据说是初恋男友,圈子里都传遍了。”
金家离权贵圈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对这些秘闻并不知晓。周家对外形象向来端方和谐,谁知也是一地鸡毛。
她锁了眉,终于知道这次见他有什么不同。他以前散漫,是不可一世的轻蔑,现在却有了种不顾一切的邪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程雨霁答地很笃定,因为她记得很清楚:“那年暑假全城都在看他们家的笑话,我还以为他不会来同学会,结果他竟然来了,来了一句话不说,只喝酒。”
那次同学会金台夕没有去,但她确实见到了周牧野。
他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所云,斯文扫地。
原来跌落神坛,从三年前就开始了,真是报应。
金台夕抹了一把油亮的唇,泛起诡异的笑:“他这一跤跌了三年,不知道坠到谷底了没有?”
第5章
回家的路上,金台夕把整个车窗都摇下来。夏日晚风闷热黏腻,鼓足了劲儿也不清爽。
程雨霁在驾驶座惊叫:“快关上,空调都不凉了!”
金台夕散了头发:“兜风的精髓是自然风,你这么爱吹空调,买敞篷小跑干什么?”
程雨霁说不过她,索性打开顶篷:“我就不该送你。你说你家学渊源就是开出租车,怎么连本驾照都没有?”
“世上的父母分两类,有钱的希望子女继承家业,没钱的希望子女千万别从事自己的行业。”
“嘁,要不是你家在CBD有栋楼,我差点儿就信了你的鬼话。”
金台夕也试图学过驾照,但科目二还没考就被金满富紧急叫停了,说他开了一辈子车,不能让女儿也给人当司机。
她觉得奇怪:“你不是挺喜欢开车的吗?”
“我是喜欢,但我不喜欢我闺女开车。开车和做饭一样,你一旦学会,就少不了要接送孩子上学。”
这话十分有道理,于是她既没学会开车,也没学会做饭。
车子停在二环边的旧小区,程雨霁撇嘴看了看:“干嘛非住在这儿,破破烂烂的还堵车。”
“楼下大卖场,对面美食街,左转地铁换乘站,右转三甲医院,除了没有电梯,简直毫无缺点。可惜我在这儿住不了几天了,我爸要把我赶走。”
程雨霁见缝插针:“所以啊,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你多写几本书自己买房,谁也不能把你赶出去。”
金台夕听见有人画饼,飞速下车逃离,边跑边说:“我哪怕三流小说等身,也不够在这地段买一间老破小。多写几本,怕是都活不到继承家业的那一天。”
她整整两个月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明显感觉脾气躁了不少,这样下去迟早脱发。
一溜小跑到单元门口,伸手去摸钥匙。
包里的薯片袋哗哗作响,十分恼人,她低头往一楼窗边靠了靠,想借个光。
窗下火光一闪,亮了一瞬。
帆布包里混作一团的手机钥匙防晒唇膏无处遁形。
她抬起头,下意识想道谢,看清火苗后面的人脸,又生生咽了下去。
打火机的火焰摇摇曳曳,映得周牧野的面庞影影幢幢。让她想起某次深山露营,夜色中起伏的峰峦和幽深的潭,美则美矣,但暗藏数不尽的危险。
他吧嗒合上打火机盖:“不用谢。”
金台夕抱起双臂:“你直说吧,想干什么?我没工夫跟你弯弯绕。”
再一再二不再三,哪怕是上学时候,两人的座位只隔一条过道,一天也说不了三回话。
周牧野轻哂,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没耐心。他周遭的人与事都变了,金台夕身上一成不变的耿直,突兀又可贵。
对待没耐心的人,直线比迂回管用:“借我一千万。”
好大的口气,金台夕第一次见腰板挺得这么直的借钱人:“一千万!你可真敢想啊,我凭什么借你?”
周牧野垂了眸:“我的情况,你大概都知道了。”
金台夕双手一摊:“没听说过。要不,你说说看?”
摔落云端尊严不复这种事,听别人说多没意思,要当事人自己承认才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管,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递到她面前。
金台夕啧了一声:“不至于吧,这点小事就割腕?”
灯光昏暗,她低头凑近了去瞧,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变成金色,清晰且连贯。愈创木的气息随脉搏漾出来,和他这个人截然相反,是安静的味道。
指节分明的食指伸到她脸前,点着自己腕上浅得看不出的圆形印记:“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块表,今天卖了。”
金台夕暗骂自己,被他坑了这么多回,怎么还能轻易上当?
“周少爷不会觉得自己很惨吧?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你不戴表,时间也不会为你停下来。”
“我知道,收表的人已经告诉过我了。”
典当行对变卖家私的人自然不会吹着捧着。周牧野收了腕,垂下眼眸,隐去了那双冷漠的眼睛,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若非他是周牧野,金台夕差点儿就信了。
“省省吧,别装了,我没钱借你。”
“你刚才还花几千块吃日料。”
“我有钱,想花多少钱吃饭都行;我和你不熟,一分钱也不会借你。”
“那……”周牧野面露难色,手指指天:“你要是不肯借我钱,把房子便宜租给我也行。”
三层301,正是金台夕的家。
谈判铁律,如果想让对方答应你的要求,就要先提一个更过分的要求,比如借钱一千万。
金台夕堵住单元门:“你疯了?这可是楼龄二十年的回迁房,配不上高贵的你。”
“你能住,我也能住。我在对面上班,住这能省下交通费。”
“你找了个班上?”
“嗯。”
资本家变打工人,金台夕感慨风水轮流转,但没有一点同情:“放着Rosewood不住,住这老破小?你不嫌寒酸,我还嫌晦气呢。”
周牧野神情一顿,随即展颜:“谁告诉你我住在哪的,程雨霁?”
整个求是中学没有一个和她关系好,班上只有程雨霁不爱说话,所以说她的坏话最少。
“关你什么事?你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若是五年前,金台夕被他抓住小辫子,定要跟他辩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不知不觉就陷入自证的怪圈,生一肚子闷气。
可她现在成长了,明白世界上有很多架根本不值得吵,只要一句“关你屁事”就能了结。
可周牧野显然不是这样好打发的人。
他瞥了眼门口歪在椅子上的看门大爷:“他已经睡着两个小时了。”
“你在这儿等了两个小时?”真是离了大谱:“周牧野,你是不是记忆错乱了,咱俩可不是能雪中送炭的关系,要不是我成长了,这会儿已经见血了。”
周牧野的花花肠子九曲十八弯,她却只有一根笔直通天的肺管子,耐心还不如锁眼儿大,实在懒得揣摩。
周牧野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广告,抖开,自嘲一笑:“若我早知道是你家的房子,我一定不会来。”
今天听他说了这么多话,只有这句像真的。
金台夕想,如果他把最不想示弱的人排个序,自己一定能名列前茅,毕竟在他光辉灿烂的前二十年岁月里,只有自己看穿了他虚伪的假面,知道他偷偷请了八个家教苦读才能考第一,见过他世界名著下面藏的杂志美人照,还有他游戏小号的真实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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