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阿茹娜,想法果真如孩童般单纯可爱,无忧无虑。
一曲终了,这《牡丹亭》很快便唱完了。
沈云笙三人正要起身离场,忽见阿茹娜府上的婢子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那婢子显然非常着急,连行礼都顾不得,上来便很是急促惊慌地冲阿茹娜道:
“公主大事不好了!王庭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可汗突然病重,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什么?!”阿茹娜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滴泪珠缓缓从她瞪大的鹿眼溢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无声无息,却又仿佛震耳欲聋。
“笙姐姐,娩姐姐...我该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
阿茹娜喃喃问道,往日灵动澄澈的鹿眼,此刻被莫大的绝望与悲伤取代,满是彷徨无助。
她是北凉送来大祈的和亲公主,不得擅自离京。
因而哪怕她现今纵使再想赶回王庭,也不得离开长安半步。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阿茹娜嚎啕大哭,她抱着沈云笙哭得伤心欲绝,仿若一个不知所措的稚童:
“笙姐姐,我启程来时虽然父汗的身体便已不怎么好了,但明明已经控制住了。我没有想到,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的如此突然,如此之快......笙姐姐,我真的好想回北凉...我真的好想回去见父汗最后一面......”
她的泪水很快便洇湿了沈云笙的衣裳。
沈云笙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将她抱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头。
一切言语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面前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沈云笙懂得阿茹娜此番的痛苦煎熬,因为她也曾体会过这样的绝望痛苦。
在她父皇和母后相继离世时,这样的痛楚,她经历了两遍。
“阿娩,你先陪阿茹娜回府,我进宫一趟,说不定此事还有转机。”沈云笙的声音暗哑,看着阿茹娜的杏眼中满是心疼。
话虽如此说,可她心里明白此事很难有什么转机。
这种事情若非肯定,很难能从王庭一路传至阿茹娜这个和亲公主手中。
“好,那你一切小心。”赵玉娩点点头,将哭得昏天黑地的阿茹娜从沈云笙怀里接过,一路扶着她离开了。
“半夏,备车,我们进宫。”沈云笙侧首道。
跳动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衬得她眼中神情晦暗难辨,沉重异常。
七宝华车向着皇宫的方向极速驶去。
北凉可汗病重,北凉内部的诸位王子定然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争夺汗位。
而在这诸位王子之中,那钦即位的可能性最大。
可他生性暴戾,喜征伐,对大祈又向来虎视眈眈。若他即位,恐怕大祈和北凉之间必将战乱不止。
再往深一步想,老北凉王在那钦刚回去不久便突然病重,而那钦与老北凉王又一向不和。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那钦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老北凉王儿子众多,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那钦,若是让他留下诏书传位,传给谁都不可能传给那钦。
可若他突然离世,并未留下什么遗诏。
届时,只待他一咽气,那北凉的朝局定然乱作一团。
而那钦亦可伺机掌权。
沈云笙坐在马车内,脑中思索百转千回,越想越急,恨不得马上入宫与沈云熠相商。
然而就在此时,马车骤然停住了。
沈云笙猝不及防被惯性带着向前摔去,她急忙伸手扶向马车车壁。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半夏发生了何事,便见车帘被一来历不明的黑衣蒙面人掀了开去。
“你是......”沈云笙后面的话没说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88章 阿草
沈云笙再度恢复意识时, 只觉耳边充斥着低低的哭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抽泣声。
那哭声很是压抑,就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但又哭个不停,此起彼伏, 喧杂吵闹,吵得她头疼。
她想开口让她们别哭了,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一片刺痛,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失声了?
这个认知让沈云笙惊得猛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一片昏暗,只有寥寥几盏微亮的烛火将熄未熄地在她不远处,摇摇欲坠地燃烧着,同顺着窗棂闯入室内的寒风对抗着。
少顷, 待眼睛适应了这片昏暗,沈云笙借着拿点点微光看清了房内的情况。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却挤了至少不下十个年纪相仿的妙龄少女。
那方才吵得沈云笙头疼的哭泣声便是她们发出的。
她们或独身一人蜷缩在角落, 或两三为伴抱着作一团,无一例外的便是她们个个都面带愁绪,珠泪涟涟,神情凄哀。
这是在哪儿?她又为何会在这儿?
她不是要进宫吗?
对, 她要进宫......
阿茹娜, 老北凉王病重, 黑衣人......
记忆逐渐复苏, 沈云笙意识到她这是在进宫的路上遇袭, 被人劫到了这里。
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天子脚下堂而皇之地劫她的宝车?
“姐姐...你醒了?”一道鼻音浓重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吸引了沈云笙的注意力。
沈云笙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蹲在她身旁,圆圆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正眼含担忧地望着她。
沈云笙张了张口想说话,喉间传来的剧痛让她想起她现下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点点头以作回应。
那小姑娘见沈云笙张嘴却无声,眼中忧虑的神色更甚,压低声音道:
“方才姐姐还没醒时,妈妈便领了人给你灌了碗黑漆漆的药下去,想来应是那药让你失了声。”
妈妈,灌药,失声。
沈云笙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来愈盛。
她迅速环顾四周,观察周围的环境,忽然瞥到不远处的小圆桌上正放着一只茶壶。
沈云笙当下便欲起身去拿。
可谁料,无论她如何使劲儿,她的身体都绵软得如那刚蒸好的桂花糕般,使不上一点儿力气来,便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好在那个小姑娘看出了沈云笙的想法,很是善解人意地替她将那只茶壶拿了过来,还顺带给她从桌上拿了个杯子。
“姐姐嗓子疼的话,喝点儿茶润润吧。”那小姑娘瞧出沈云笙的窘境,贴心地帮她倒上一杯茶,送到她手边。
沈云笙接过茶杯却没喝,反而费力地抬手,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这是哪儿?
所幸那小姑娘识字,能看懂沈云笙写的字:“姐姐,这里是藏花阁。”
藏花阁?
那个长安最大的青楼?
沈云笙藏花阁有所耳闻,这个藏花阁虽是青楼,却又不似青楼。
这里的花魁不仅姿色倾城,容颜绝世,更难得的是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还京中家族精心培养的名门贵女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除了花魁,这里的姑娘们也各个身怀绝技,她还曾听闻之前有哪家夫人特意请了藏花阁的姑娘回去,教府上的小姐弹琴作画。
藏花阁虽为风月场所,可除了富丽堂皇,纸醉金迷外,还占了样风雅。
因而,极受长安那群自诩风雅的所谓“君子”追捧,便是在长安这样的地方也能独占鳌头。
沈云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劫到藏花阁来。
之前她便觉得能在京城独占鳌头,这藏花阁背后的主子定然是不简单,可今日竟都能直接把她劫到这里,只怕藏花阁背后的主人比她之前想的还要不简单。
不说别的,单说她身边还有周玦拍来保护她的暗卫,可藏花阁的人竟然能在暗卫的手底下将她劫走,身手定然不凡。
藏花阁的主人能做到这一步,定然不是寻常的鸨母,背后必有势力撑腰。
是谁?
在京城豢养死士,这背后之人所图又究竟为何?
这些问题沈云笙都一无所知,她看着眼前那个穿着破旧麻衣,衣服上还打着补丁,骨瘦如柴的小姑娘,继续用指尖蘸水在地上写:
你叫什么?
“姐姐,我叫阿草,”名唤阿草的小姑娘回答着沈云笙的问题,声音细小:
“我阿娘说,在这世道我们的命像草一样贱。”
命比草贱。
阿草的这句话极大地触动了沈云笙的心,她抬头仔细看阿草,发现这小姑娘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麻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处露出的锁骨格外突兀。
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甚至都无法准确形容她。
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有神,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沈云笙很想张口跟她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可她还是说不出来一个字。
你阿娘说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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