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作什么?贺乌一阵阵头皮发麻,真是惹上麻烦了。
“我明天一定要吃了你们家祭祖的发财鸡!”黄眉子哭嚎说。
“……”贺乌与明月珠对视一眼,哑口无言。
“明天我焗两只。”贺乌说,“给您贡一只。”
原本以为惹上了哪路土地精灵,然而能用两只肥鸡摆平的事,就好说多了。
天色越来越昏暗,月亮都隐在了浓云之后。料峭春风卷过,让明月珠打了个喷嚏。
“好啦,天这么晚,早点回家睡觉了。”
三花猫慢悠悠顺着墙边跳了下来。
“小元姐姐。”明月珠瞬间挺直了胸膛,“小元姐姐,你也快化形!”
要不然一只猫站在地上和人形的黄眉子对视,实在是差了点气势。
“奶奶让我出来找找你们。快走吧。”小元舔了舔爪子,也砰地变成了少女的模样,“已经太晚了。和黄皮子唠叨什么呢。”
“他叫黄眉子。”明月珠认真地纠正小元,“我刚才惹错事了。”
“唉呀,能让你说出来做错了的,是什么事?”小元惊讶地挑了挑眉。
“真是奇怪的一家……”黄眉子嘟囔说,“猫儿妖怪是姐姐,凡人是弟弟,兔子妖怪是养在家里的……童养媳?”
反正他认定了贺乌明月珠不是兄弟。
听完贺乌描述了来龙去脉,小元喵喵喵大笑了起来。
“那也没办法,你都瞧见明月珠是白发了,还敢凑向前来讨封?”小元笑得连连摇头,“他答应了也是热心,要不然贺长生这个木头不搭腔,你不也一样讨不来?怪他做甚么。”
“如果早想过来他是讨封,我会回复的。”贺乌还是被他们吵得头疼,听到这里又是企图纠正她。
“现在多说也没用啦。”小元打了个呵欠,“走了,回家。奶奶要着急了。”
“等过了节,再说你的事情吧。”她又看了黄眉子一眼,“要是让我瞧见你打我家鸡的主意,尾巴毛都给你扯掉!”
不愧是小元。
“切。”黄眉子嗤了一声,“我才懒得搭理。”
“走吧走吧。”小元变回猫形,跳上了贺乌肩膀,催促说。
“那我们走了,大仙。”贺乌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明我和阿珠打些酒,摆宴请您。”
“得了,叫我哥就行。”黄眉子也变回了原型,跳进了路边的草丛,“按你们凡人的年纪我也不过是弱冠……”
“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还年轻呢。”小元的大尾巴不耐烦地敲了敲。
终于回到家里,贺奶奶正拄着拐焦急万分地等在门口。
扶住老人解释了一通,各人散去睡觉。贺乌瞧着明月珠始终不安地用手指缠着衣带,在盯着明月珠铺好床钻进被子之后,也坐在了他床边。
“耽误了人家正事,这没什么办法。”他拍了拍明月珠的脑袋,“都有自己的缘分命数,放宽心。”
“嗯。”明月珠抱住膝盖,“我在想,黄眉子哥哥不能长久化形,小元姐姐也是不能长久化形,为什么我反而变不回去呢?”
“别想了。”贺乌伸手梳了梳他垂到了膝头的长发,“这也是自己的缘分命数。”
从明月珠来到他的身边,他生活里遇上了更多神异的生命。这或许也是他冥冥之中的命数?
“现在晚上睡觉,不冷了吧?”临走之前,贺乌摸了摸明月珠的床褥问。
明月珠蜷在被子里摇了摇头。
“那我走了。明天还要起得早点。”贺乌站起身,“明天要去看……爹爹和娘。”
对着明月珠这样称呼自己的父母,让贺乌觉得心里异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算了,今天晚上实在发生了很多事,闹腾腾的让他脑袋不清楚。
可是,该怎么和爹娘说起阿珠呢。贺乌暗暗思忖,误打误撞的邂逅?莫名认下的家人?
月黑云淡,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天气。明月珠已经睡熟了,枕在棉布枕头上发出了平稳的呼息。贺乌悄悄弯腰,手指在他嘴唇上轻轻点了点。
明月珠在睡梦里向他轻轻微笑。
唉,这说不清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角色的年龄】
贺乌19岁,明月珠(外貌)16岁,小元(外貌)23岁,黄眉子(外貌)21岁,白留仙39岁,贺奶奶75岁。
第19章 谷雨其一 槐花麦饭
贺家院后原本有一小片菜园,贺奶奶早些年的时候种着家里常吃的小菜,后来年迈吃力,不再照顾,园子也荒凉下去。明月珠院前屋后跑着玩乐,盯上了这片杂草丛生的菜地。
不必犹豫,明月珠兴冲冲从厢房里找来铲子锄头,动手把荒芜的菜园除草平土,又去求贺乌帮他修缮围栏,再从走街串巷的货郎那里买一些蔬菜种子。
“锄头等明天我做一把轻便的给你。”贺乌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家里这把太重太沉,小心划破了你的脚腕。”
“长生哥又在瞎担心。”明月珠洗干净手,把头发唰唰散了下来,如释重负一般扑上贺乌的背,“你去看看我理好了的田坎,可齐了!”
“好好好,我背着你去看。”贺乌习以为常,反手捏了捏他的腰,“出了这么多汗,衣角都湿了。”
“不是不是。”明月珠笑嘻嘻地往他耳朵边吹气,“是刚才浇水,水洒在衣服上啦。”
昨天下午,明月珠和卖菜种的货郎交谈甚欢,一口一个老板叫得那人心花怒放,除了卖给他不少足秤的种子,还饶给他一只陶土小罐,这时已经被明月珠端端正正挂在了菜园栏杆上,里面插了一把野花。
“靠栅栏这边是黄瓜。”明月珠欢欢喜喜点着指头,说给贺乌听,“中间两道种了苋菜!还有一点紫苏和迷迭香,菜老板说做饭用不太多,所以只栽了一点点。”
刚刚被栽种浇水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细微的春风缠住水汽拂过贺乌鼻尖。被翻弄耕作过的土地总是与寻常地面有很大的差别,深沉的颜色散发出新鲜的模样,仿佛从其中能生发出无穷无尽的生命。
他仔细看了看明月珠给黄瓜搭好的架子——两根竹杆交叉处用麻绳紧紧缠了两圈,然而架子脚没有在土里压实,恐怕一阵风刮过来就会翻倒。
等阿珠吃罢午饭跑出去玩了,再替他加固一下吧。贺乌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长生哥你在想什么?”明月珠狐疑地用胳膊撑住他的肩膀,侧过身来盯着贺乌的脸,“你是不是嫌弃我的菜园子呢?——你明明有话要说。”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贺乌又是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没有。”
“哼哼,你可骗不住我。”明月珠趁着自己待在贺乌背上,伸出细溜溜的胳膊就搂紧了贺乌的脖子,非要作出谋害亲兄的事儿来,“快说,我的菜园子怎么了?看你犹犹豫豫的。”
“好了,快放开我。”贺乌被他掐得连连咳嗽,作势要把他从自己背上丢出去,“仔细把你自己摔了。”
明月珠被他晃得坐不稳当,两腿在贺乌腰间缠得更紧:“长生哥,你总是这样——说话不用嘴说出来,只用眼睛说,让我自己想。”
“……真是的。”贺乌被他黏糊得脸上发热,“你自己下来,我和你说。”
明月珠这才跳回地上,伸手拍了拍贺乌的背——在背着明月珠的时候,他背上的布料滚皱了一片。
贺乌在明月珠的黄瓜架旁边蹲下,招手叫他来看,又拿了铲子来教他将架子栽得更稳当。
“小心。”贺乌伸手托住明月珠瀑布一样滚落下来的头发。
明月珠刚才忙活完一阵,就为了自在,把发髻几下抓散了。这时要与贺乌一起蹲下,雪似的头发眼看就要掉落在泥土地上。
明月珠很听话地支起身子,让贺乌帮他拢起头发。贺乌的手不如奶奶灵巧,为他梳头的时候有些拘束而笨拙,毛毛躁躁扎不齐,鬓边还落下了一绺。
“我自己来。”他轻巧地歪过身子,长发蝴蝶一般从贺乌手里飞走了。
日子越过,明月珠越觉得太长的头发不方便。
村里的幼童每次碰到明月珠,都会惊诧地问他为什么头发这么白,梳着这么厚的发髻脑袋不痛么?而那些妇女姑娘们,则会打量着他的头发感叹一回,说这样长的头发打理起来该有多不方便。
“长生哥,要不然我还是把头发剪掉吧。”明月珠又提了起来这回事,“真不方便。”
不仅他自己平日里跑跳玩乐不方便,梳头束发也不方便。每次沐浴洗发都要让贺乌来来回回烧好几壶热水来,洗完之后还要坐在堂屋前用梳子一点点梳开。贺乌给他买了桃花发油,耐着性子抹到发尾的时候胳膊都要酸掉。
“你要是觉得不喜欢,那就剪掉。”贺乌还在弯腰检查瓜架。
“嗯……”明月珠又转着眼睛迟疑了。
可是长生哥说过他的头发很漂亮。那,还是不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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