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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贺乌着实也懒得思考这些,就算明月珠会为他带来什么痴缠的事,又能是什么?他这样的天真自然,又无忧无虑,当真是山野中养起来一只玉兔。


    “欸,长生哥,不过我真的在想。”明月珠走到山子马旁边,两手攥住马鞍往上蹦了蹦。


    “什么?”贺乌看出来他是想坐到马背上,因为马背太高又吃力,于是向前托住了矮兔子的腰,胳膊一伸很轻松地将他抱上了马鞍。


    “那个叫什么……契什么来着?唉呀,字真是难认。眉毛胡子和我一样白的大师,是怎么知道我是兔子的?”明月珠捏了捏自己梳起来的长发,“我染得可黑了,一丝白色都没有。”


    “是他自己有什么造诣吧。”贺乌想了想,回答他说,“奶奶也讲过,这里曾经有过一些人与妖类的因缘故事。”


    “那我更要生气了!”明月珠不满地抓了一把马鬃,一边理着一边抱怨,“我又不是奶奶故事里骗人的狐妖,干甚么在大殿上就要我转过身去?难道是要看看我的兔子尾巴吗?才不给看!”


    “阿珠你啊……”贺乌又一次无奈地笑了,还要说什么安慰他,恰好听见了糖水小贩叮叮敲着的铜锣声。


    “要不要吃樱桃煎?”贺乌问。


    “要吃!”明月珠的眼睛唰地亮了。


    对明月珠来说,最好的安慰就是甜食了。


    此时虽然是樱桃成熟的时候,大逐山的水土却不产樱桃,尽是从邻镇贩售而来的。樱桃煨在扁担一头挑着的小铜锅里,与蜂蜜同拌,艳红软烂,又挂着一层琥珀似的蜜浆,吃在嘴里要让人想起即将到来的、瓜果如蜜的夏天。


    一边尝着点心,贺乌还留神注意着寺庙里的动静。梵音渐渐安静,想来这一度论经讲佛已经结束。


    “阿珠,你吃着樱桃等一等,我去找奶奶,然后咱们早早回家去。”贺乌把手里没吃完的樱桃煎放到一旁。


    “长生哥,你这些樱桃还要吃吗?”明月珠吃空了一碗,舔着嘴唇问。


    “还想吃的话,再买一碗就是了。”贺乌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出门时又不是没给过你零钱。”


    贺乌说着就回头往禅院的方向走过去了。


    “那也要先让我从马背上下来嘛!”


    而被贺乌抱上马鞍、忘记了该抱下来的明月珠,等贺乌走远了才想起来什么,徒劳地扑棱着两条腿大叫。


    找见贺奶奶,告诉她山子马与明月珠都在禅院后街之后,贺乌对自己刚才在大殿上的失礼还是心有不安,自己一个人又逆着人潮的方向走了回去。


    该为寺庙捐一点香火钱。他想,也是为了一家人的平安。


    “贺小郎君,还好你未走远。”贺乌远远就听见了寺庙僧人的声音,正是之前分散结缘豆的那位。


    贺乌还在因为他认识自己而讶异,僧人的后一句话就使他更为惊奇。


    “契玄禅师有请。并有几句偈语相赠。”


    【??作者有话说】


    樱桃煎的做法看到了好几种,于是随便写了…不过都不繁琐,等樱桃的季节一定要自己做了尝尝!


    第25章 立夏其二 观音素面


    在这之前,贺乌对于寺庙禅院总是无所谓的,也总是不信神佛报应。


    他自小就跟着家人上香参拜——从久远的记忆,被母亲抱在怀里、被父亲牵在手里的时候,一家人在求来的花笺上许下美满的愿望,然后很快就被山洪冲得零乱四散。


    在这之后贺奶奶辛苦劳累着重新连缀家园,贺乌在山风与日光里被祖母抚养长大,而她佝偻着的身躯也再次向泥塑木雕的神像拜了下去,许愿着长生乖乖平安长大,万事顺遂。


    这是长辈的祝愿,贺乌贺长生心底明白,然而在日复一日漫长的忙碌劳作里,他总会产生一些负气一样的情绪:倘若满殿神佛听得见他们的虔心祝愿,为何天地无情杀死了他的父母,洪水却不曾将寺庙檐角的铜铃摇晃分毫?


    贺乌是彻底的山野村夫,最坚定相信着的只有自己的力气,和天地自然的风物气候,什么物事不是他自己一双手赚出来的,何必寄希望于空中神明。几万年几千年的信仰崇拜贺乌虽然不能不尊敬,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这样想。


    就算是面见禅师他也不知该如何尊敬。贺乌有些气闷地盯着自己靴尖。那僧人将他带到禅院,捻着佛珠说了两句什么,便让他候着了。


    “我不喝茶。”见一旁的小沙弥走向前来倒茶,贺乌皱眉横手拦过,“契玄禅师如果有话,还是早说得好。毕竟我归家山路难行,免得麻烦。”


    这间禅室里雪洞一般四下皆空,桌上只摆了一坛清水养着的布袋莲,香气轻微。窗外墙上有碎瓦拼成的大大“禅”字,潇洒的立锋笔划扎着眼睛。


    想回家。很反常,贺乌冒出了一个明月珠似的稚气任性的想法。想回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他想立刻牵着山子马回家去,回到贺家村他们小小的院落里去,奶奶坐在枣树下的摇椅上,用粗糙的手指摸着发出呼噜声的三花猫,粥锅冒出令人安心的白汽,明月珠哼着歌自得其乐地忙着,偶尔发出一声无拘无束的欢呼,用柔软的胳膊搂住贺乌的脖颈要他抱。


    喔,明月珠。贺乌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他现在还坐在山子马上。刚才是自己把他抱上马背的,似乎也没教他怎么下马来着?


    然而现在贺乌端端正正坐着成了座上宾,没有主人未来先离开的道理。但是明月珠……


    “贺老夫人还在听经,您不必心焦。”小沙弥躬身回答说,“施主稍候吧。”


    “我还有一位家人在山门外。”贺乌的眉头半分都没松,“我不能放心,不然就让他一并过来。”


    小沙弥原本又端起了茶壶,闻言沉默了半晌。


    “莫非是那只兔妖?”他问。


    见贺乌没有回答,小沙弥重新为贺乌拿过了茶盏,斟上了茶。


    “他身份与常人有异,今日浴佛节会,实在不宜进殿。还是请您见谅。”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嘴边的冷笑按下去。


    算了,明月珠他是能跑会跳的兔子,再怎样也应该难为不着。顶多会冲着贺乌发脾气,还得再拿什么东西哄哄他。


    契玄禅师并没有让贺乌等很久,不多一会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禅杖响动声。


    “贺长生,此时心头愠怒罢?”老禅师缓步走近,拈须询问。


    “我是粗人,不懂求佛问法的事。”贺乌立即起身,抱拳算是行礼,“不知禅师究竟有什么箴言要指点?”


    “你无问句,那我先相问。”契玄禅师在贺乌面前坐下,同样摆手回绝了茶水。


    “知无不言。”


    不过我不一定答得上来,也就是了。贺乌心里暗暗地想,我哪里懂什么佛法妙义,最多念两声南无阿弥陀佛。


    “贺长生,我且问你——世上何为妖?”


    好啊,竟然还真问起他来了。


    方才那小和尚说明月珠身份与常人有异。那么与常人不同者则为妖……不,阿珠不是妖物。


    “邪祟作乱则为妖。”贺乌回答,“窃取他者金银细软、身家性命,有时妖也是人,人也为妖。”


    “那么,世上何物为情?”


    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禅师此刻说的恐怕还是指着明月珠。出家人不都讲求一个清心寡欲么,竟还问他这个——贺乌他又不知道!


    “两心相知者为情。长相厮守,生死不渝。”


    贺乌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讲不出什么令人深思的话,端起茶杯没滋没味尝了一口。


    “兔妖春生秋死,可知情为何物?”契玄禅师问,“那兔妖窃去了凡人的因缘情爱,却又不能与之长久相守,可算是为祸为祟?”


    祸祟,又是祸祟——贺乌一瞬间几乎怒不可遏,明月珠究竟是哪里犯了佛门禁忌,竟然要被如此对待?


    “明月珠他哪里——”


    贺乌怒气冲冲的话只说了一半出口,就戛然而止。


    浴佛仪式还未结束,远远听得见梵呗之声,信众们虔诚地双手合十,向鲜花簇拥的佛像参拜。贺乌如今还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所谓的情爱也同样虚无缥缈,因此直到禅师点破,贺乌才后知后觉。


    “他窃了谁的因缘情爱?”


    贺乌沉默了半晌,才从齿间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无力苍白的言语。除了贺长生他自己,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谁与明月珠足以有“情”了。


    惊愕、恍然与终于明了,千头万绪涌上了贺乌的心头。


    “痴儿不悟!”契玄禅师的声音仍然隐约在他耳边响着,“你想你是因为什么,才到了如今模样?只是为了你的善心而收留了那兔妖么?那又何必与他亲人相称,何必甘愿为他担负险责,何必为了这一年的缘分亲密如此?”


    契玄禅师站起身来,手里佛珠仍然平静地一颗一颗捻着。


    “这兔妖来到人间,已然与轮回相悖,然而你又点动凡心,嗔怨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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