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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寻?”贺乌皱眉不解,随即被白无常在肩膀上推了一把。


    “喂!”手腕上的引魂枷也在瞬间迸碎,贺乌勉强站稳,阴差已经不见踪影。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随着贺乌的脚步渐渐消散。贺乌迟疑地环顾四周,活动了一把被拘束太久而僵硬的手腕。肩膀上还有雪花,贺乌顺手拂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时节?贺乌自小熟知天地节气,现在也糊涂起来,郊野山水看起来与大逐山相仿,地上马兰头、野豌豆茂盛生长似乎是春天,太阳明烈地挂在天空正中又像是夏天,刚才被白无常推过来的时候天上又落了雪。应该是落了雪吧?总不能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沾到的,他那时连明月珠的脸都碰不到了。


    “玉兔玉兔莫动情……”


    远远有谁的歌唱声。贺乌犹豫站定,远处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家常朴素衣着,端着藤筐似乎在采摘野菜。喔,春天的野菜鲜美,可以蒸咸肉菜饭吃。贺乌甚至有闲心这么想。


    “人间何处贺长生。”她反复地将这一句唱了两遍。


    “人间”如今的确是没有贺长生了。贺乌暗暗苦笑,不知道那妇人想到了什么。


    不然还是向她问路好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白无常只说这里能望得见凡尘,却没告诉他该如何去看。


    “劳驾——”贺乌打了个招呼。


    采野菜的妇人循声向他看过来,明显地浑身一颤。


    “长生?你怎么在这里?”妇人万分惊诧地问,将藤筐放到一边,向前来伸手想把贺乌牵起来。


    “……”贺乌警觉地沉默,没有伸手。


    “长生乖乖,是我,我是阿娘啊。”妇人把帷帽下垂着的纱幕掀开,露出了她光洁的面孔,“你连阿娘都不认识了吗?”


    剧烈情绪导致的头晕目眩又一次弥漫上来——在似梦非梦的回忆里,始终看不清神情的人,此刻正带着温柔而悲伤的神情,站在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下周无更新,大家不要跑空~


    第80章 小寒其一 松黄饼


    阿娘——这两个字眼对贺乌来说,已经足够陌生了。


    “我……”贺乌愣愣地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后退两步,膝盖不住地打着哆嗦。


    “你怎么在这里?”贺慈阿娘又问,微蹙着眉尖打量站在她面前的贺乌,“你是什么时节来的?”


    “冬,冬天。”贺乌磕绊了一下,“我刚刚被黑白无常带到这里。”


    “不应当……”贺慈叹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贺乌问她。


    他本来想喊一声阿娘的,但是他的生命里有太久的时节不曾出现过这个称呼了,一团棉絮一样堵在了他的嗓子眼。


    “这里也仍然是大逐山。”贺慈回答,“你看那边的山,是不是眼熟得紧?”


    “可是——”贺乌愣了。


    “可是你阿娘我是已经命赴阴曹的人了。”贺慈笑着问,“是不是?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回头重新找到自己的野菜篮子,示意贺乌跟上。


    贺乌犹豫着站在原地。


    “你真的是我阿娘吗?”他踌躇了片刻,还是这么问。


    不对,不对,他不该问的。话已出口,贺乌才意识到这个问句有多么轻巧又残忍。


    面前的妇人瞬间泪落,泪水打湿了脸颊。


    “你生辰是十二月底,出生的时候七斤六两。从小就话少,只有睡不醒觉的时候有脾气。”她回答,声音微微颤抖,“你小的时候在脖颈上戴着银锁,花样是水浪莲花,因为八字缺水。后来银锁丢了,是因为……”


    她垂下脸,用手背拭了一把眼泪。


    “因为犯洪水那天早上,你说银锁链子掉了个扣,我就给你拿下来放在了我的围裙里,想着忙过了帮你修好戴上。”贺慈努力稳着声音说,“那天早上我看着天色不好,还在忙着收衣服收菜干。”


    贺乌惭愧地低下头,心里后悔得要死——不对,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知道了。”他说,“我们走吧……娘。”


    还是很别扭,但是至少喊出来了。贺慈的眼泪落得更多,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在了贺乌前面。


    身边的景色在行走之间越来越熟悉。郊野间溪流纵横、蜿蜒的小路通向青瓦白墙的村庄,这里的确是大逐山。可是熟悉的景色又隐约有着那么多的不寻常,各个季节的花树都在开放,漆黑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纹丝不动,来往经过的人足迹缥缈,看不清面目。


    贺慈仍然沉默着。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话,她什么都不想问吗?上次她见到的自己还是五岁的稚童,到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是因为她也觉得陌生,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是自己的长生乖乖了?


    或许真是这个缘由。贺乌有些自嘲似的摸了摸脸颊,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么黑,眼睛也更大,手掌上没有那么多茧子。


    可是贺慈还是他那些残破记忆里母亲的样子。他之前梦到过母亲戴着帷帽,还以为是明月珠所戴帷帽的缘故,才产生了记忆的差错,可走在他前面的贺慈的确还戴着长纱遮面的帷帽。


    自己长得真的比从前差得远吗?他又忍不住这么想,瞥了一眼旁边溪流平静的水面。


    这一眼非同小可,贺乌惊奇地发现小溪的水面只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他的母亲无影无踪。


    算了,这里是阴间,会有这些不寻常的事也是应该。贺乌微微松懈,继续跟着贺慈的脚步走。


    “上次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你还那么小。”贺慈没有回头,“还要抓着我的围裙带子。”


    “我们家从前,有没有养过马?”贺乌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梦。


    “有的。”贺慈回答,“你小时候最喜欢爬到马车拉着的麦草堆上。”


    看来他那些梦境,多数都是被自己遗忘了的记忆了。


    “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贺乌哦了一声回答,“毕竟洪水过后,家里就剩了半院宅子,枣树都被冲垮了一半。出门骑的马也都是借——”


    不对,他也不该说这个的。贺乌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说这些白白让阿娘伤心的话!


    贺慈重归沉默,抬起袖子遮了遮脸。贺乌注意到她的裙边始终有水珠滴落,不知是汗是泪。


    “娘,我拿着筐子吧。”贺乌伸手想接过她的野菜筐子。


    “这就到了。”她摇头说,“长生乖乖,你来看。”


    和自家巷口如出一辙的所在。贺乌愈发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明月珠就会欢快地推开院门迎接他,伸出柔软的胳膊要贺乌背着。奶奶扶着拐杖慢悠悠等候,三花猫在她脚边打转。


    “这也是回家的路。”贺慈轻轻地向他笑。


    贺乌做梦一般推开了门。院落与他所熟悉的家有着细微的差别,贺乌一时半会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迷茫地站定,环顾着周围。


    仍然是熟悉的一堂两厢,房檐和院墙都比现世的陈旧。靠近院墙的地方没有花树,而院子正中的枣树树荫冠盖一般茂盛,不像是在现世被洪水冲落的样子。


    “阿慈,你回来了。”谁的声音响亮地从厨房那边传出来,“我做了松黄饼,还烙着呢,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松黄是春天才有的,这里的气候真是奇怪。


    “先别管你的饼啦。”贺慈把端着的筐子放下,“快来。”


    贺鸢满手沾的都是面粉,听见妻子这么说,手都没擦就走到了院子里,然后也是惊讶地愣住。


    “爹爹,你又试了什么小鬼的把戏了,年青这么多?”他问。


    听到自己的亲爹叫自己爹,贺乌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恐怕要折寿十年。


    贺慈更是懊恼地跺脚,伸手一把扯过了贺鸢的耳朵:“哪里是爹爹嘛!”


    “哎呀我刚才想过了,是不是长生来着,可是长生怎么会在这里?”贺鸢缩着脖子讨饶。


    “是我。”贺乌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我是长生。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里就是凡间所常说的望乡台了。”贺鸢回答,“我们这些还不愿意投胎转世的人,就住在了这里——这里没有春秋冬夏,也没有日月昼夜,来往魂魄也不知饥饱困倦。”


    “但你刚才还说松黄饼。”


    贺鸢哎呀了一声:“横竖闲着,找点吃喝嘛。”


    “鸢哥哥,我还是觉得奇怪。”贺慈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长生乖乖是有影子的。”


    “是吗?”贺鸢伸手把贺乌拉了过来,让他照一照墙边的水缸。


    水缸浑圆的水面上,果然也只倒映出了贺乌自己的脸。


    “这里的水源,都连接着人间的,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倒影。而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水面隐约能看到在凡间祭奠的你们。”贺鸢说,“但现在长生你还是有着影子,或许你本来也还是要回人间的。”


    “还要回去?”贺乌奇怪,“哪还有人死复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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