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归毅的嘴唇在抖。


    沈星然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笨。”沈星然说，“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断归毅猛地抬起头。


    “你告诉我，你需要我，我还能不帮你吗？”沈星然的声音有些发抖，“用得着搞这么复杂吗？又是成亲又是瞒着的，还搞出一个许悠来替你当坏人……”


    “不是这样的，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断归毅的手在发抖。


    他朝沈星然走过去，这一次许悠没有拦。


    他走到石柱前，伸手去解沈星然身上的绳子。


    “你别动。”沈星然说。


    “你别说话。”断归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想你死，你多活一天算一天，不应该代替我承担沉重的责任。”


    绳子断了，沈星然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前栽倒。


    断归毅一把接住了他，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死紧死紧的，像要把沈星然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沈星然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走。”断归毅说，声音闷在沈星然的头发里，“我送你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沈星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男人漆黑双眼渗出来黑色的液体，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像两行黑色的血。


    “我走了你怎么办？”沈星然问。


    “不用你管。”


    “许悠怎么办？”


    “他也不用你管。”


    沈星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黑色液体，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断归毅抓住了他的手，“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了，好吗？”


    “我给你安排了一处安全的地方，你会锦衣玉食过完这一生，幸福开心。”


    断归毅给他规划好了所有的美好蓝图，马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只要沈星然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我想救你怎么办？”沈星然抬头看他，猛地推开断归毅，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脚后跟抵到了祭坛的边缘，“对不起……”


    “沈星然！！”


    “不要！！！”


    断归毅的声音撕裂了整片夜空。


    沈星然的身体往后仰去，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折翼的鸟，从祭坛边缘坠落下去。


    橘红色的岩浆在他身下张开了一张巨大的、滚烫的嘴。


    坠落的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断归毅撕心裂肺想跳下来抓住他，许悠猛然抱住断归毅阻止他。


    最终，男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倒在地上，黑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暗红色的天空，铁锈一样的，被火山灰和热浪染得面目全非。


    ……


    再次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繁杂装饰的天花板，


    沈星然偏过头。


    婴儿床就放在他的病床旁边。


    豆豆躺在里面，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张，嘴角挂着口水，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


    战争、祭坛、诡异……似乎都是一场梦境，连他身上半分伤口都没有？


    “呀呀呀呀？”小奶娃醒过来了，肚子有点饿，看到自家漂亮两脚兽在床边神色迷茫，叫了好几声。


    第158章 噩梦清醒


    “豆豆？”沈星然歪了歪头，心想着自己真做噩梦了，那梦还挺真实的。


    眼下他看着婴儿车里面的小奶娃，起身将小不点抱起来，揉揉小奶娃的小手和小脚，还好……没缺胳膊断腿的，都全乎着呢。


    “呀呀呀呀呀~”


    “咕~”


    小家伙被弄得有些发痒，肚子也叫了起来，抓住沈星然的手指要咬，“呜呜呜~”


    “肚子饿了吗？”沈星然见状，立即起身去泡奶了，给小奶娃亲了亲脸颊，让他等一下下。


    “吨吨吨——”


    小奶娃喝到奶了，抱着奶瓶，两只小胖手紧紧地攥着瓶身，小嘴含着奶嘴吸得啧啧有声，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仓鼠。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副享受得不得了的小模样。


    沈星然靠在沙发上，把小胖崽圈在怀里，一手托着奶瓶底，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小后背。


    小家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混着婴儿特有的那种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埋头猛吸的气息，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沈星然低头蹭了蹭小奶娃毛茸茸的头顶，小家伙的头发长了不少，细细软软的，蹭在嘴唇上痒痒的。


    “唔唔——”豆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上却一点没停，反而喝得更起劲了。


    小脚丫在沈星然腿上蹬来蹬去，圆滚滚的脚趾头蜷起来又张开，像五颗粉嫩嫩的小豆子。


    沈星然被他这副贪吃的小模样逗得不行，拿手指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脸蛋。


    小胖崽的脸蛋像刚出笼的包子一样，戳下去一个窝，松开又弹回来，手感好得让人上瘾。


    “呀！”


    豆豆被他戳得不耐烦了，松开奶嘴，皱着小眉头，嘴里叽里咕噜地抗议了一大串，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围嘴上。


    “好好好，不戳不戳，爸爸错了。”沈星然笑着举手投降，拿围嘴给他擦了擦嘴角，“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胖崽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叼住奶嘴，又开始了他的“吨吨吨”大业。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小家伙吸奶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一切安宁、惬意。


    和那个梦里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判若两个世界。


    沈星然垂下眼，看着豆豆喝奶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淡了下去。


    可梦里断归毅那双全黑的眼睛，脸上淌下来的黑色血泪，还有他从祭坛边缘坠落时听到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沈星然”——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像是刻在脑子里的，擦都擦不掉。


    不是梦吗？


    那为什么他的身体一点伤都没有？


    脚踝上没有树妖勒出的淤青，指甲也没有翻起来，后脑勺也不疼了。


    他悄悄摸过自己的后脑勺，没有包，没有血痂，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


    可他分明记得断归毅那双竖瞳里翻涌的情绪。


    岩浆的热浪烤在他皮肤上的灼痛，那种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任何一个梦。


    “呀呀！”


    一只小胖手拍在他脸上，把沈星然从愣神中拍醒。


    豆豆已经把一瓶奶喝得干干净净，奶瓶底朝天举着，小嘴还在空嘬，发出“滋滋”的空响。


    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沈星然，好像在问：你怎么不理我啦？


    “喝完了？”沈星然回过神，接过奶瓶放到茶几上，把小胖崽竖着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小奶娃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奶嗝，然后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奶糖一样软塌塌地瘫在他身上，小胖手揪着他的衣领，满足地哼哼唧唧。


    “困了？”沈星然侧过头，亲了亲他的小耳朵。


    “呜……”


    小家伙眼皮开始打架了，但还强撑着不肯睡，小胖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沈星然胸口拍着，像是在确认漂亮两脚兽还在。


    沈星然抱着他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客厅里慢慢踱步。


    小家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身子越来越沉，揪着他衣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就在沈星然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断归毅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前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色的机械表，表盘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有几缕垂在额前，沈星然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男人左侧脖颈，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多了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像是被利器划过。


    沈星然的手微微一紧。


    怀里的小胖崽感觉到了，不满地“嗯”了一声，扭了扭小身子。


    “回来了？”沈星然声音佯装平稳。


    “嗯。”断归毅换好拖鞋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沈星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豆豆身上，眉眼间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睡着了？”


    “刚喝完奶，闹了一会儿。”沈星然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今天的工作怎么样？”


    “都很好。”断归毅说，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沈星然看着他的黑眸，嘴上“嗯”了一声，却怀有其他心思。


    断归毅伸出手，“我来抱，你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