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只会对她露出嫌恶的眼神。


    于是，她出行还是披上了那条陈旧的、老气的、充满腐朽气息的、却能帮她隔绝光明的黑色披风。


    即使后来研制出了根治“见光死”的魔药，但光是把自己暴露在太阳下，她就用了全部的勇气。


    彼时的她多向往光明啊，她甚至溜进精灵神殿，试图让自己获得神眷。


    那段被霸凌的深渊就那么难以跨越吗？她明明把他们挨个突破，全都打得心服口服。那群普通的人类，甚至克菲尔，在她眼里比稻草还要脆弱。她为什么还会恐惧呢？


    是她被愤怒和一丝说不出的难堪，蒙蔽了视听。她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恐惧中，不能再让周围的人受伤。


    伊万罗娜睁开眼睛。


    晶莹的光明粒子在她眼前跳跃，伊万罗娜曲起中指，嫌弃地弹开它。


    视线跟随它飞出车窗外，落在嘈杂却有序的人群上。


    人群排着队，唱着颂歌，跟着马车一同走动。他们把手上的烂菜叶烂水果换成了旗帜和帽子，挥舞着高声欢呼：“圣女！圣女！”


    他们的呼声在伊万罗娜耳中，和“烧死女巫”本质上没多大区别，只会让她觉得无聊又讽刺。


    然而，模糊的人潮欢涌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尤为清晰。


    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无比亮眼，尖耳上挂着金色月桂，折射出璀璨的光。他穿着白金色的礼服，披风的内侧呈青翠的绿色，胸前装饰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绿宝石。


    他正侧身半蹲，扶住摔倒的儿童，脸面向她的方向，和她对视。阳光打在他立体精致的脸部轮廓上，低垂的睫毛投下纤毫毕现的阴影。


    惊鸿一瞥，伊万罗娜倏然瞪大双眼，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捏紧裙摆。


    尤利西斯？


    不对。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心绪逐渐平稳下来。


    他是艾尔洛本人。随后新的疑问冒出脑海：艾尔洛怎么来王城了，来干什么？


    ……要是被艾尔洛看到她以女巫的身份深入光明阵营犯险，恐怕要把她揪回学堂上安全教育课。


    不过，她毕业这么久，艾尔洛已经管不到她了。


    正想着，她对上了那双温柔的紫色眼眸，里面没有斥责，只有无尽的担忧。本该平静无波的俊美面庞上，此时布满忧虑。他唇舌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阖上了。


    这时伊万罗娜才注意到，他神圣的礼服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刚刚从人群中匆匆挤过来。


    艾尔洛站起身，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温和地目送着她。他在她的视线里越缩越小，最后化为一个铂金的光点。


    与圆顶的巴洛克神殿和尖顶的哥特式神殿不同，举行婚礼的圣殿位于郊区，是一座巨大的古希腊式建筑。


    圣殿门前有八根高大的立柱，柱身有数条平齿凹槽，三角顶上雕刻着天使和神明的浮雕，看起来古朴恢弘。


    两个“诺兰”一左一右立在中心的两个立柱边。


    第66章 第66条鱼


    两个诺兰一个望天，一个望地。


    他们穿着同款的白色婚服，上面用金线绣满了光明神和帝摩斯家族的徽章，阳光下熠熠生辉。外袍是藏蓝色的，用白绒滚边。胸前垂下的流苏上泛着点点银光，一看就是护心的防御神术。


    临近光明圣殿的道路被士兵们封锁。高呼着“圣女”的队伍止步，只能眼巴巴地望向一步步走向圣殿的身影。


    贵族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低声交谈着，不时瞥向伊万罗娜。然而当伊万罗娜看向他们，他们又心虚一样地躲开她的视线。


    圣殿前有一道看不见的、水波般的屏障。穿过这道屏障，空气瞬间挤满光明神力。


    伊万罗娜仿佛浸泡在浓厚的水汽中，呼吸都变得滞涩困难起来。金丝软甲迅速替她抵挡掉光明的副作用，她呼吸骤然一轻。


    大臣们没发现不对，右侧诺兰却敏锐转头，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饶有兴味地开口：“王后，你什么时候成了光明圣女？”


    “陛下，有女巫闹事，王后自称圣女，安抚民众。”克菲尔恭敬地抢答，说完，便躬身退到两侧。


    伊万罗娜从容地挺直脊背：“我是或者不是，似乎不由你们决定。”


    右侧诺兰笑意不达眼底：“温恣，你真令人惊喜。”


    伊万罗娜目光沉稳地与诺兰对视：“还有更多惊喜在后面呢。”


    只有右侧诺兰在说话。


    左侧诺兰视线全程都在伊万罗娜身上，最后落在她方才用指甲掐出甲痕的手心，辨不清神色。


    神职人员提醒：“时间已到，陛下们，王后殿下，请一起进入圣殿吧。”


    “走吧，我们该进去了。”两个诺兰同声说道，同时向她伸出手。


    右侧诺兰不满地“哼”了声：“你不必进去。”


    左侧诺兰寸步不让：“这是我和她的婚礼。”


    右侧诺兰：“我说过，你不要妨碍我。”


    左侧诺兰：“我没答应。”


    两人眼神交汇间，似乎有电光闪动。


    右侧诺兰用一种毫无温度的恐怖眼神，一眨不眨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你想，那就一起吧。”


    他们争吵时，伊万罗娜颇不耐烦，干脆提起裙摆，自行迈上台阶，踏入前廊。


    这一路，她一直没有关闭特级魅惑术。然而在她踏入圣殿后，涉及外界的魅惑术戛然断开。咒术反噬，头部忽然传来眩晕。


    伊万罗娜顿住脚步，捏着裙摆的手指一紧。


    幸好众人没察觉她的异常，而是以为她被圣殿中的神像震慑住了。


    毕竟谁看到这座高大雄伟的神像，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面前，内殿正中是一座十数米高的光明神像，看不清脸——据说是便于光明神的降临。两侧各三座较为低矮的神像，是光明神麾下的六大神祗，分别司掌太阳、银月、星辰、雷电、火焰、治愈。


    一束阳光从穹顶洒落，设置在穹顶的神术，让它完美地照在光明神像上。


    “请进来吧，我的孩子们。”主持婚礼的人很眼熟，居然正是曾审判萝拉母亲的审判长。


    他捧着金棕色的圣书，耷拉着眼皮，站在神像下。


    贵族大臣们跟着伊万罗娜和诺兰的步子蜂拥而入，陆续簇拥在六大神祗周围。


    除了伊万罗娜，这场婚礼居然没有任何一位女性。不说贵族，就连包揽杂物的仆人都没有。在场的全是男性，贵族男性。


    不像是婚礼，倒像是祭祀。


    “请陛下和王后殿下上前。”审批长干哑的嗓音在圣殿内回荡。


    他的声音似乎没什么不对，但伊万罗娜听得浑身不适，好像全身被人洒了毛毛虫的毛。


    于是她选择充耳不闻，脚步一扭，绕着圣殿走了一圈，闲庭信步，把所有神明细细看了个遍。


    她走到哪里，哪里的贵族大臣就像避开瘟疫一样，沉默地退开一大片。


    看来见识过发疯的诺兰，他们理智多了。


    除了她试图抠下镶嵌在星辰神像的宝石时，有人高声制止她：“殿下！请不要破坏神像。”


    其他时候，没人拦她，也没人说话，所有人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目视她的动作。


    最后，伊万罗娜停在光明神像前，仰起头，望向祂。


    不知怎么，这座神像给她的感觉，和前日王宫里那座要劈她的神像，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座神像没有脸和耳朵。


    她似乎感受到了神像的悲伤。


    她是女巫，被神明遗弃的种族。祂这尊不屑于她的光明神，如今竟要让她共情悲伤。


    “请陛下和王后殿下上前。”审批长突然出声，重复道。


    “走吧。”两个诺兰一左一右地牵起她的手。


    她看到审判长耷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由得挑眉：“光明教义似乎不允许我同时拥有两位丈夫。”


    审判长手中的圣书忽然亮起绿光。


    “这……这……”审批长额角冒出了细汗，“这是自然，但是……但……”


    伊万罗娜比他烦躁得多。她配合这一切流程，仅仅是想看看诺兰到底在算计什么，顺便趁机给他一击，最好能把他直接打死。


    如果诺兰本人死掉，就能让女巫能光明正大走在世上，她也愿意。


    神像似乎被她逗乐，一股喜悦的情绪冲到她的脑中。


    立你在这里有什么用。光知道冲她宣泄情绪，怎么不知道去把她的愿望实现下？伊万罗娜昂头，斜了神像一眼。


    神像似乎噎了下，之后，她脑中再没传来古怪的情绪。面前只有一尊略显冷漠的神像，端正地坐在圣殿中央。


    她居然对光明神像不敬！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一阵祈祷声低低响起，还有人当场跪下，在胸前划起祈祷符。


    “无碍。”诺兰冷淡地说，“仪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