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又能理解莉迪亚。毕竟，如果温恣伯爵真的是女巫，与她关系亲密的艾格尼丝继承爵位的事，恐怕就要不了了之。


    眼睁睁看着已经被开凿、拓宽的路逐渐合拢，就仿佛见过阳光后，再次被关进暗不见光的牢笼里，很痛苦。


    她们可以走的路，又少了一条。


    索菲亚不禁有些迁怒，她们就不能一辈子隐瞒自己是女巫吗？现在好了，她们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她们。


    贵女中出了女巫，陛下一定会严加筛选所有人……她们肯定会轮番收到光明神殿的拷问。


    但她又觉得把怒火发泄到温恣伯爵身上毫无道理。


    尽管温恣伯爵做过的恶事，流传出来的，也就是杀死老国王，斩断克菲尔一根胳膊，以及鼠疫三件事。听起来可怖恶毒，但她看起来不像那种吃人不吐骨头、不讲卫生的邋遢又邪恶的女巫。


    索菲亚见过老国王，短短几个照面，他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三四回，令她感觉非常不适。说实话，老国王死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克菲尔的胳膊，那更不是什么大事了。克菲尔上过战场，据他自己所言，他受过最严重的伤，是失去了半边身体，还是陛下——当时的诺兰王子施展神迹，帮他长了回来。与之相比，胳膊的生长不是更容易吗？


    至于鼠疫，她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黛西忽然叽叽喳喳叫起来：“我怎么听外面在说，克菲尔哥哥在攻打温恣城堡？！”


    什么，这么快？上午婚礼，中午就把温恣庄园围了？


    索菲亚心中一紧，连忙抓住莉迪亚的手，察觉她在轻微颤抖，不着痕迹地握紧她。


    莉迪亚一路呆呆怔怔，此时仿佛从她温暖的掌心获得了力量，回过了神，倒吸一口气，唤道：“索菲亚姐姐。”


    *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明天也有一更，也是晚上更新


    第77章 第77条鱼


    “没事。”索菲亚安慰她。


    但她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她的手也在颤抖，不比莉迪亚轻多少。


    她们毕竟久居王城，没见过战斗或者血腥的场面。


    这里有教皇所在的光明神殿、王族掌握的光明圣殿，还有三大骑士团驻扎，无论什么危险，都无法出现在这里。


    那位黑发，不，红发的女巫温恣，如同一场雄浑的烈火，劈开了这里的安定假象，点燃了一片死寂的伊特王城。


    有人像浑浑噩噩的过街老鼠，被火焰灼伤，尖叫着窜离；也有人视其为新生的火种，期待她带来新的变革。


    知道她是女巫，索菲亚却并不感到恐惧。因为温恣伯爵对所有的女性都温言细语，亲切有加，这是王城贵女们公认的事。


    而现在，温恣伯爵和她们尊崇已久、信仰已久的王室和神明站在了对立面。


    莉迪亚本就对未来非常迷茫，经此一事，内心左右为难，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对妹妹的担忧冲淡了恐惧。


    索菲亚缓缓定下神，换了一只手握住莉迪亚，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试图用拥抱稳定她颤抖的身体，再次沉思起来。


    不对，有哪里不对劲。


    温恣伯爵和国王陛下同时面对光明神，为什么受罚的是陛下，而不是她？


    如果她是女巫，她怎么会有勇气站在光明神面前，不怕灰飞烟灭吗？敢这么做的女巫，要么是太过鲁莽，要么是胸有成竹，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以她对温恣伯爵的粗浅了解，索菲亚不认为她是个鲁莽的人，那只能说明温恣伯爵胸有成竹，不畏惧光明神。


    女巫真的会不畏惧光明神？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女巫只会在光明神降临的辉光中化为飞灰。


    ……也许温恣伯爵不是女巫？


    “女巫施展诡计蒙蔽神明，暗害陛下，致使陛下遭遇神罚……”


    什么？！


    索菲亚猛一回神，听到莉迪亚在一字一句的念，忙问：“你在说什么？”


    黛西一脸天真地回答：“莉迪亚姐姐在复述外面人的讨论。好像是骑士们在辟谣。”


    辟谣？


    索菲亚细细聆听，外面马蹄哒哒、人声嘈杂，不只是平民在讨论，甚至有骑士策马高呼，痛骂女巫。她听了遍流言，心底一沉。


    这个辟谣太粗糙了，王室被女巫算计，怎么看都像一桩巨大的丑闻，尤其当权者还是以智勇双全闻名的诺兰·帝摩斯。


    它不像是骑士团商议后的结果，倒像是仓促之间，临时提出的方案。


    他们太急了，为什么？


    索菲亚恍然得出结论，陛下真的出事了。


    她对上位贵族的傲慢思维略有了解，如果此事是假的，他们根本就不屑辟谣，只会采取强力压制，禁止人们讨论。


    现在不仅没三缄其口，他们甚至在大肆宣扬，打着这个旗号征伐女巫。


    在当前这个节骨眼，征伐女巫居然比王室的名声还要重要吗？


    陛下出事必定为真，不然他不会这么急着对付温恣伯爵。至少陛下遭遇神罚的事绝对是真的。


    而“女巫施展诡计，蒙蔽神明”的真假，可以商榷的余地就大了。光明神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吗？就连神语里也是帝摩斯家族千年算计，才能蒙蔽神明。


    骑士的话，和光明神降下的神语，大多数信徒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思忖间，她们赶到温恣庄园，却来迟了。


    骑士团已经撤离，于是，她们又向王宫赶。


    再然后，她们就混入了跟着女巫的队伍。


    索菲亚呆滞地围紧朴素的头巾，捧着光明精灵阁下送到手中的香甜苹果，陷入了沉思。


    浑浑噩噩的莉迪亚见到这串动人的厉害女巫，还有她们后面的游行队伍，顿时像飘渺的飞絮扎根土地，手也不颤了，身子也不抖了，眼睛里都盈满了希望的光，软声哀求她放她出去加入。


    黛西贪玩，听到莉迪亚的建议，整个人都激动地跳了起来，连声叫嚷要下去玩。


    最后，莉迪亚的一句“好姐姐，那可是一只光明精灵，离神明最近的种族，你不想接触下吗？”说服了她。


    其实归根结底，和精灵无关，她们是因为看到了温恣伯爵，哦不，女巫温恣闪耀登场，才这么激动。


    只是要求跟随女巫，索菲亚一定不会同意，莉迪亚才扯出光明精灵做筏子。


    索菲亚拗不过她们，只好再三叮嘱她们注意安全，不许离她太远，才换了衣服，悄悄混进人群。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加入，人们对她们的到来并不在意，很快索菲亚也就泰然自若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们站到了前排，离放慢速度的女巫们近了些。索菲亚默默盯着不远处嬉笑的温恣伯爵，忽然羡慕起她。


    当了女巫，就可以这样……不用顾及身份，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索菲亚丧父丧母，自小寄养在伯爵叔叔家，经常被叔叔和婶母忽视。然而，她先是和叔叔的女儿黛西处好关系，借势学习不少贵女的知识，树立稳重可靠的形象，让婶母放心地把黛西交给她看管。


    后来，她又靠自己的努力在上流贵族圈内打出了名头，结识了侯爵家的独女莉迪亚。


    时至今日，周围所有人提到她，都会连连夸赞她是个标准的淑女，行事端庄、高贵优雅、从不逾矩，拿她做自家女儿、姊妹的典范。


    她从小对自己高标准、高需求，今天的行动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出格刺激，可是那位红发女巫呢？


    她的长发肆意地飘荡在空中，长袍随意到有些散乱，却不显得浪荡失态，只能让人联想到热烈的火和飞舞的风，是如此恣意随性、生动有趣。


    和前几日禁锢在优雅面具下的“温恣伯爵”截然不同。


    她看起来比最爱玩闹的黛西大不了多少，做的事却足以掀动整个王城。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看着看着，索菲亚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正发怔，一颗略带凉意的圆苹果贴上她的脸颊，莉迪亚调皮地凑近，笑道：“索菲亚姐姐，精灵阁下要给你苹果，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索菲亚连忙收回视线，抬头一看，差点被柔光满面的貌美精灵闪瞎双眼，心中不免腾起敬畏，于是恭敬伸出两只手，要接过苹果和枫糖：“多谢阁下。”


    精灵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忽然收回苹果。


    ？


    索菲亚错愕地仰起头。


    光明精灵温和地笑笑，没多解释：“我想你更需要这个。”


    枫糖浆从透明的容器内流泻而出，凝成一只仰望天空、展翅欲飞、却面露迟疑的燕子，燕子的脚踝锁着一个断裂的铁环，嘴中含着一颗微缩的苹果。


    生命神力将它们固定成型，托在手上触感柔软，却不会变形，也不会有枫糖浆沾到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