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八分。


    电梯门“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言之叩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住。


    透过磨砂玻璃上较为清晰的区域，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财务办公室入口处。


    赵云笙。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越发清晰利落。


    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向财务办公室的前台接待处，神色平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李言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赵云笙向前台出示证件、低声交谈的侧影。


    一个月未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那抹熟悉的倦色仍在，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前台小姐显然已被提前告知，很快起身，引着赵云笙走向支票领取的专用窗口。


    流程早已安排妥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赵云笙并未向会客间这边投来任何目光。他专注地与窗口内的财务人员交谈，接过文件，低头签字。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言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他看着他签完字，接过那个装着巨额支票的牛皮纸信封。


    看着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财务人员说了句什么。


    然后，赵云笙转身。


    他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向四周张望，径直朝着来时的电梯间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他就要这样走了？


    拿着支票，完成这场被精心安排的“正当”会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言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刺激着掌心。


    那个“后续沟通”的理由呢？他为什么不停下？


    王特助没有安排人引导他过来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瞬间攫住了他。


    精心构筑的、看似无懈可击的“正当理由”，在对方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姿态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眼看赵云笙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电梯间转角。


    “王特助。”李言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透过玻璃隔断，传到了正准备引赵云笙离开的前台小姐耳中。


    前台小姐脚步一顿，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拦在了赵云笙面前。


    “赵总，请稍等。”前台小姐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恭敬，“李总正在隔壁会客间，关于项目后续资金流的安排，他想与您再简单沟通确认一下。”


    赵云笙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第一次，投向那间磨砂玻璃隔断的会客间。


    隔着朦胧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那个端坐的身影。


    李言之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财务办公室的低分贝噪音似乎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两人隔着玻璃无声的对视。


    一个在玻璃外，姿态疏离，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询问。


    一个在玻璃内，姿态掌控，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暗流。


    赵云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李言之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强行按捺的……期待？


    或者，是更深沉的什么？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赵云笙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辨不清情绪的弧度。


    他朝着会客间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李言之的耳中。


    赵云笙的“好”字落地，前台小姐如释重负，立刻侧身引路：“赵总，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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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伪装


    赵云笙迈开步子，深灰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划出利落的弧线，朝着那扇磨砂玻璃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李言之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王特助早已无声地拉开了会客间的玻璃门。


    赵云笙踏入。空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小圆桌，两把扶手椅，空气里残留着冷咖啡的苦涩余韵。


    李言之已经站起身，隔着圆桌，目光沉沉地迎向他。


    “李……总。”赵云笙停在桌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声音听不出情绪，“劳烦特意安排沟通后续资金流。”


    他手中的牛皮纸信封随意地搁在桌角，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笔巨款，而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文件。


    李言之的目光在那信封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落回赵云笙脸上。


    一个月未见，距离拉近，那份清减感更加明显。


    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淬了寒星的刀锋，锐利得能刺穿一切伪装。


    “赵总客气了。”李言之开口，声音同样稳定，竭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腔调，“这笔款项是严格按合同约定支付，确保项目后续顺利推进，是李氏应尽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云笙，“后续几个关键节点的资金流安排，财务部需要与贵司确认具体的用款计划和保障措施，确保专款专用，流程合规。”


    赵云笙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应李言之关于后续资金的询问，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磨砂玻璃，投向外面忙碌而安静的财务办公室。


    片刻，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李言之脸上。


    那眼神，带着一丝洞悉的平静，让李言之心底那点强行压制的慌乱几乎要破土而出。


    “资金流计划，盛世会按贵司要求，在本周内提交详细方案，由苏宝山经理负责对接。”


    赵云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至于保障措施……盛世虽然规模不如李氏，但合同精神，我一向看重。李总不必多虑。”


    他话里的潜台词清晰无比：钱，我按规矩拿；事，我按合同做。多余的心思，大可不必。


    李言之被这直白而疏离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能感觉到赵云笙的目光像探照灯，在他极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上扫描，似乎要找出那道名为“私心”的裂缝。


    “李总费心了。”赵云笙忽然又加了一句，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嘲讽，或者……是对这场“偶遇”本质的无声揭穿。


    “特意选在这里沟通，”他目光扫过这个半开放的会客间，“视野不错。”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李言之精心维持的平衡。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王特助站在稍远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外面的键盘敲击声、纸张摩擦声，此刻清晰地传入耳中，反而衬得这方小天地里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李言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冷，试图汲取一点冷静。


    他强迫自己迎上赵云笙的目光，却发现对方眼中那点锐利的探究，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眼前的人，眼前的事，都只是流程中的一个环节，激不起任何波澜。


    这种彻底的、公事公办的漠然，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李言之感到一种冰冷的挫败。


    他精心设计的“正当理由”，他按捺心跳的等待，他隔着玻璃的凝视……在对方眼里，大概只是一场无聊的、浪费时间的过场。


    “赵总……”李言之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泄露出那点狼狈，“后续若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王特助，或者……直接找我。”


    “好。”赵云笙依旧是那个简洁有力的回应。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回到李言之脸上，“李总日理万机，就不多打扰了。支票已收到，后续事宜，盛世会按流程配合。”


    说完，他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伸手拿起了桌角的牛皮纸信封。


    “等等！”李言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赵云笙动作顿住，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


    李言之喉咙发紧。他能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如此冷漠？


    解释自己并非纯粹公事公办？


    还是……问他这一个月，是否也曾有过片刻想起那个不欢而散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