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笙心如明镜。


    中创这艘巨轮，习惯于将一切纳入其庞大的体系消化，盛世这样充满潜力却又带着“乙级”标签的“外来者”，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容易被搁置一旁。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其他甲级设计院，“华筑国际”宋思宇在终审会上被他点破技术硬伤后，反而流露出对赵云笙专业能力的浓厚兴趣，抛来过橄榄枝。


    但中创的体量、资源以及在公建领域的深厚根基，仍是盛世现阶段最理想的跳板和靠山。


    他的目标很清晰：将这次“冷淡期”转化为契机，推动中创与盛世建立长期、深度的战略合作。


    盛世需中创的甲级资质、巨量项目池；中创则需要盛世在创意、技术攻坚以及特定领域的独特优势作为补充。


    双赢之局，难点在于——如何让傲慢的巨轮重新认识到盛世的不可或缺。


    “软硬兼施”是他定下的核心策略。


    软，是亮出盛世不可复制的核心价值；硬，是让华筑的阴影笼罩谈判桌。


    此刻，他坐在梁正明宽大的办公室里。红木茶几后，梁正明的笑容依旧热情，却透着一丝公式化的距离感。


    “云笙啊，快过年了还亲自跑一趟，辛苦辛苦！”梁正明亲自斟茶，“‘云山秘境’那边收尾顺利吧？李总那边对我们最终成果还是很认可的！”


    “托梁总的福，还算顺利。”赵云笙接过茶杯，指腹感受着瓷壁的温热，语气平淡，“盛世团队也从中获益匪浅，尤其是在大型复杂项目管理和跨专业协同方面。”


    “双赢！双赢！”梁正明打着哈哈，话锋一转，“今天来，是有新蓝图？”


    “蓝图不敢当。”赵云笙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梁正明，“是来谈谈未来的合作可能性。盛世希望与中创建立更紧密、更长期的战略伙伴关系。”


    梁正明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哦？具体说说看？”


    “中创在宏观地标、大型公建上无可匹敌，但一些需要极致创意与生态技术深度融合的细分领域，比如‘云山秘境’这类项目，盛世可以提供独特的技术支持和创意解决方案。”


    赵云笙语速平稳，逻辑如钢筋骨架，“我们愿成为中创的‘攻坚单元’，专啃复杂山地、生态敏感区、文化旅融合项目的硬骨头。中创负责整体把控、资源协调和资质背书，盛世破冰开道。”


    “很有……前瞻性。”梁正明摩挲下巴，不置可否，“不过云笙，你也知道，中创人才储备深厚，体系成熟……”


    “体系成熟，有时也意味着创新活力的相对迟滞，以及对特定领域深度钻研的不足。”


    赵云笙毫不客气地指出，语气却依旧平和，“华筑国际的宋思宇总监，上周与我深谈过类似的想法。他们对盛世的‘生态触点’挖掘能力与超限结构研究非常感兴趣，尤其在他们近期重点布局的文旅地产板块，希望能与盛世形成深度绑定。”


    “华筑？”梁正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宋思宇被当众揭短竟反手递橄榄枝？这信号如芒刺背。华筑，正是中创高端文旅赛道的劲敌。


    “是。”赵云笙捕捉到梁正明那一瞬的犹疑，继续加码，“宋总监甚至提出，愿意在部分项目上，以其甲级资质为盛世做联合体申报，共同承接，共享收益。他们看重的是盛世的核心能力，而非单纯的资质等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宋总监有句话发人深省：‘资质是死的，能力是活的。活水，方能养大鱼。’” 他意味深长地加重最后四字。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梁正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赵云笙这手牌打得刁钻——既亮出盛世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又让华筑的威胁如利刃之剑悬于头顶。


    尤其“联合体”与“活水养鱼”之喻，直刺中创的傲慢与盛世的命门。


    “华筑……倒是动作快。”梁正明干笑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不过云笙，中创才是你的娘家，根基深厚，平台更大。和华筑合作，风险还是有的。”


    “风险与机遇本是一体两面。”赵云笙唇角微扬，“选择哪条路，取决于谁能更快兑现盛世的价值，以及……”他直视梁正明，“彼此信任的深度。”


    梁正明陷入沉默，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空气紧绷如弦。


    就在这关键时刻——


    赵云笙从容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推到梁正明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两份合约封面赫然印着不同的Logo。纸张与实木碰撞的轻响，在死寂中惊心动魄。


    “一份，是盛世与华筑的合约；另一份，是盛世与中创的合约。”


    他声音沉静如深海，“条款按我们之前的‘默契’拟定，相信中创高层心知肚明。为表诚意，我在中小型项目收益分成上，已做出实质性让步。”他指尖轻点中创合约，“请梁总过目。”


    梁正明呼吸一窒。这不是选择，是最后通牒！签，则绑定这匹野心勃勃的头狼；拒，则亲手将利器送入死敌华筑手中。


    “梁总，”赵云笙的声音如冰刃破开沉寂，“中创始终是我的首选。‘云山秘境’是证明，此刻仍是初心。但若中创的大门依旧紧闭——”


    他目光扫过华筑的合约，“今日，我会与华筑签约。届时，盛世与华筑的联合舰队，将成为中创航道最强劲的对手。”


    梁正明脊背渗出冷汗。这狼崽子步步为营，刀刀见血！签，是养虎为患；拒，是纵虎归山！


    “梁总，我的让步已是底线。合约内容，一字不改。”赵云笙将笔轻轻放在中创合约旁，“若无异议，现在落笔。”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梁正明的脸色变幻不定，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梁正明盯着那支笔，仿佛盯着烧红的烙铁。


    终于，他嘶声道：“……容我与董事会电话沟通。”


    赵云笙后靠椅背，指尖在膝上无声蜷紧：“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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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合约2


    梁正明那句“容我与董事会电话沟通”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激起的涟漪是骤然绷紧到极致的空气。


    赵云笙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看似随意地交叠，指尖却无声地蜷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份沉静的伪装下，是高度凝聚的意志和一丝不容有失的决绝。赌注已下，胜负在此一举。


    梁正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勇气，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他没有避讳赵云笙，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董，”梁正明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强作镇定，“是我，正明。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和几位董事汇报一下……”


    他语速极快地将赵云笙的“双合约”策略、华筑的橄榄枝、以及赵云笙此刻就坐在他办公室里等待最终答复的情况，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他刻意强调了“联合体申报”、“共享收益”以及那句“活水养大鱼”的威胁性，还有赵云笙那不容置疑的“一字不改”和“现在落笔”的最后通牒。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赵云笙甚至能想象到电话另一端，中创的决策者们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华筑……宋思宇……” 一个苍老但极具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沉吟和一丝愠怒，“他倒是会趁火打劫！赵云笙……好手段！”


    另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插进来：“梁总，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们中创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拿捏过？他盛世算什么东西？一个乙级……”


    “乙级？” 王董的声音冷冷打断，“‘云山秘境’的核心技术难点是谁攻克的？最终方案里最亮眼的创意是谁提出的？没有赵云笙，我们能在李氏那里拿到满分评价？老陈，收起你的傲慢！现在的问题是，拒绝他，等于亲手把刀递给宋思宇！华筑+盛世，在文旅和生态融合领域，立刻就能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那难道就签了？” 老陈的声音拔高，充满不甘，“养虎为患！这小子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次是中小项目让步，下次呢？他今天能逼宫，明天就能反噬！”


    “不签，华筑今天就签！” 梁正明忍不住插话，语气沉重，“赵云笙带着合约来的，笔就在旁边。他说了，走出这个门，就去对面签约。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