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笙站在门口，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紧抿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家……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哭声稍歇，所有泪眼朦胧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请放心，”他艰难地开口，避开那些灼热的视线，“我已经……和买家基本谈妥。他们会……全员接收你们，职位和待遇……都会尽力维持不变。”


    他顿了顿，仿佛下一个词需要千斤之力才能说出，“另外，我会从个人所得里，拿出一部分，作为给大家的……额外补偿。”


    他试图描绘一个安稳的、甚至略有保障的未来，试图用理性的安排掩盖背后的残酷。


    然而，回应他的，是瞬间爆发的、更加汹涌的悲伤和拒绝。


    “我不要！！”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带着哭腔喊道，“我不要什么补偿！”


    “我们不要！！”更多的人跟着喊出来，声音混杂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其他部门闻讯赶来的人，看到这场景，瞬间也湿了眼眶。


    “老大！”一个项目经理挤上前，声音哽咽，“是不是公司遇到天大的难处了？您说出来！我们可以降薪！我现在就签自愿降薪协议！我能降百分之三十！不，四十也行！”


    “对！我们也可以降！”立刻有人附和。


    “我是设计部的！我……我以后可以利用业余时间接私单补贴公司运营！只要您别解散盛世！”


    “我们项目部一定能拼出更多业务！请您相信我们！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不要解散……”


    财务总监苏宝山和项目管理部的林大业，这两位四十多岁、经历过风浪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如同生离死别般的惨状，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他们默默转过身去，抬手用力抹着发红的眼眶，肩膀微微耸动。


    “老大……”市场部的邹明辉，那个总是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此刻双目通红，冲到最前面，声音因为激动和泪水而嘶哑变形，“如果……如果是资金链出了问题！您告诉我缺口多大！我的新车明天就去卖掉！我……我还能去贷款！我家里也能凑一些！您别一个人扛！求您了！别卖公司！”


    “还有我们！”


    “我们都要跟盛世共进退！”


    “求老大成全！我们不怕苦！”


    “求您了……”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恳求，一句句不计代价的承诺，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赵云笙的心脏。


    他看着这一张张涕泪交加、却无比真挚的脸，他们眼中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对“盛世”这个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名字的眷恋，和对他的全然信任。


    “你们……你们可知……”赵云笙的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死，后面所有解释的、安抚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办公室，重重关上了门，将那片悲声暂时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种东西决堤。


    门外，副总经理红着眼圈，强忍悲痛，挥了挥手，哑声道：“大家……先别慌，都到会议室来……我们，我们聊聊。”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哽咽着、无言地凝视着对方，默默走向大会议室。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脚步声。


    会议上，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副总刚说了几句，便有人拿出了纸笔。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份《自愿降薪请愿书》迅速在人群中传递。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一个个重重按下的、带着泪痕的红色指印。


    “自愿降薪30%，请求赵总，带领盛世渡过难关，不要出售公司。”


    短短一行字，下面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副总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身后是黑压压的、全体沉默肃立的员工时——


    赵云笙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一双双红肿的、却充满恳切和坚定光芒的眼睛。


    他一直紧绷的、用以维持冷静和决绝的最后防线，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最赤诚的情感，彻底冲垮了。


    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赵云笙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努力想平复情绪，但巨大的情感洪流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堤坝。


    信任、责任、愧疚、不甘、无奈……种种情绪最终汇成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输了。


    输给了这群他亲手带出来、此刻却愿意用一切来挽留他的人。


    他精心构筑的、冷酷的、自以为是的“最佳方案”，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


    第134章 扛下去


    如果这个时候，有客户上门拜访，极有会被这个公司吓退。


    赵云笙深吸一口气，再转回身时，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某种决绝的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哭泣声：


    “都把眼泪擦干！”


    “……盛世，不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哭泣和恳求声戛然而止。


    一张张挂着泪痕的脸庞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汇聚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呼吸的狂喜。


    “……老大？”邹明辉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试探着，生怕刚才听到的是幻觉。


    “您说……不卖了？”林焉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向前踉跄一步，声音嘶哑地确认。


    赵云笙环视着这一张张仿佛被瞬间照亮的、期盼的脸，那上面还残存着泪水的痕迹，却已燃起了灼人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几乎将他压垮的沉重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带着痛楚的坚定。


    “是。不卖了。”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却依旧沙哑，“盛世……是我们大家的。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我就陪大家……扛到底。”


    “老大——！”


    短暂的沉寂后，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和更汹涌的泪水瞬间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喜悦的释放。


    全员激动地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又哭又笑，仿佛刚刚从一场濒死的噩梦中被集体赦免。


    苏宝山和林大业对视一眼，两个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任由热泪滚落，却咧开嘴笑了起来，用力地点头。


    副总经理立刻反应过来，红着眼圈高声维持秩序：“好了好了！都听见赵总的话了！盛世不卖了！都别挤在这儿了！回到岗位上去！让赵总安静一下！”


    人群终于开始缓慢散去，脚步虽然虚浮，却带着重获新生般的轻快，压抑的啜泣被兴奋的低声交谈和擦拭眼泪的窸窣声取代。


    每个人离开前，都深深地望一眼站在办公室门口那个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激、担忧，以及重新燃起的、誓死相随的决心。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敲下简短的文字。


    最终，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刚才强撑起来的所有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巨大的疲惫感和更加巨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几乎将他淹没。


    不卖了……说得容易，可叶家那边的压力，行业的困境，对李言淳的承诺……一个个现实的问题，再次清晰地盘踞在眼前。


    赵云笙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


    这一次，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无声的宣泄。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言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冰冷的问号：「？」


    赵云笙看着那个问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到李言淳此刻微微蹙眉、略带讥诮的表情。


    他毁约了，拒绝了李氏看似优厚实则断臂求生的方案，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不可测的路。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