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谢衍心中了然。


    这不是庆功宴，这是要往他的主导权里掺沙子。


    周维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说服人的激情：


    “谢董，我的想法可能有些激进。我认为，我们可以调整对价结构，增加一部分基于未来业绩的对赌条款，同时提前支付一笔可观的诚意金，锁定核心团队。这样既能满足王总对现金的部分需求，又能极大加快进程，吓退潜在竞争者。风险当然有，但回报周期会缩短至少三分之一。”


    谢衍静静听着，直到周维说完。


    他抿了一口酒，让单宁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对赌条款，擎科的王总不会同意。”谢衍放下杯子，声音清晰，“他创业二十年，最反感的就是资本用对赌绑架经营。至于诚意金，”


    他看向James，“金额过大，会占用我们其他项目的流动性；金额小了，不起作用，反而显得我们急切。海川今天提价，未尝不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和耐心。我们现在稳坐钓鱼台，自乱阵脚，反而可能让王总产生疑虑。”


    他顿了顿，继续道：“速度很重要，但交易的‘健康度’更重要。一个仓促达成却后患无穷的协议，比一个稍慢但坚固的联盟，对公司的长期损害更大。我相信，这也是James你一贯强调的‘价值投资’理念。”


    他把球踢回给了James，同时牢牢守住了自己的专业判断阵地。


    James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谢衍的肩膀：“说得好！稳健是根基。衍，你总是能抓住问题的本质。”


    他话锋一转，“不过，周维的想法也代表了市场上一股新的、更灵活的力量。这样吧，这个案子，还是由衍你全权负责，周维呢，作为特别顾问，全程参与，提供他的创新视角。你们俩通力合作，尽快给我一个最优方案。如何？”


    看似折中，实则已埋下变数。周维获得了名正言顺的介入权。


    谢衍面色不变，举杯：“没问题。有周总这样的新鲜血液加入，是项目的幸运。”他看向周维，眼神平静无波，“期待合作。”


    周维笑容灿烂：“一定全力配合谢董！”


    接下来的话题转向了亚太区重组的风向，James透露了一些模糊的信息，更多是在观察两人的反应。


    周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进取心，谢衍则更多是基于现有业务版图进行务实分析。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自心中都在飞速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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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陌生来电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James另有安排先走一步。


    谢衍和周维并肩走出会所。


    夜风凛冽，吹散了包厢内的沉闷与心机。


    周维递给谢衍一支烟，谢衍婉拒。


    “谢董，”周维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忽然少了些方才的圆滑，多了点直白，“我知道，我这么空降过来，又直接参与到你的核心项目里，很多人会不舒服，包括你。”


    谢衍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没想抢任何人的东西。”周维耸耸肩，“我只是想做事，做大事。James需要新的刀，而我觉得，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搭档，而不是对手。这个时代，单打独斗已经过时了。”


    “在睿信，一切以项目和公司利益为先。”谢衍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要能达成目标，合作方式可以灵活。”


    周维笑了笑，似乎对这个官方回答并不意外。


    “那就好。”周维吸了口烟，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那，谢董，回头公司见。”


    “回见。”


    看着周维坐上等候的轿车离开，谢衍才缓缓走向自己的宾利。


    坐进驾驶室，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香烟。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谢衍皱了皱眉，接起。


    “喂，谢衍吗？我李浩啊！高中坐你后两排那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嘈杂和兴奋的男声。


    李浩……记忆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


    谢衍“嗯”了一声。


    “哎呀，大忙人，找你可不容易！是这样，下周六，骆千雪结婚！在君悦酒店，哥几个都来，你可必须到场啊！咱班当初的金童玉女，虽然没成，但也得祝福不是？大家都想看看你现在有多风光呢……”


    骆千雪。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记忆的某处。


    谢衍眼前掠过那个雪夜公交站台，和另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电话那头还在絮叨着婚礼的细节，老同学的近况。


    谢衍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上。


    他打断对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干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自问，又像是给出一个冰冷而现实的答案：


    “去给她添堵吗？”


    电话那头的李浩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噎了一下，干笑起来：“瞧你说的，哪能呢……就是大家聚聚……”


    “替我祝她新婚快乐。”谢衍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平淡，“礼金我会转到。人就不去了，那天有安排。”


    李浩：“这样……行吧！我替你转告！”


    谢衍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车厢内重新被寂静和孤独填满。


    他松了松领带，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源自生命深处荒芜感的疲惫。


    他打开朋友圈，几乎从不看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李浩大概为了说服他，很快发来了一张刚刚拍摄的、新娘试婚纱的侧影照片，配文：“最美新娘！提前沾沾喜气！”


    谢衍的目光停留了一秒，正要关闭，指尖却猛地顿住。


    照片的背景里，是婚纱店明亮的落地镜。镜中反射出侧后方休息区的沙发。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道身影，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线条利落。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边人说话，侧脸轮廓清晰而安静，气质卓然。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镜中倒影，即使过去了十年。


    谢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宋星行。


    而他身上那套制服……是飞行员。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谢衍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寂静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窗外，江市的夜晚依旧车水马<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流光溢彩。


    但有些沉寂了太久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张无意中闯入的照片，悄然叩响了回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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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致命引力


    周三的夜晚。


    谢衍刚从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中脱身。关于擎科案的最终条款，他和周维的“合作”并不顺畅。


    周维提出的几项激进修改，都被谢衍以扎实的风险模型和法理依据挡了回去，但那种无孔不入的试探和越界感，让谢衍感到一种不同于商业对手的疲惫。


    他需要一点绝对的，无需思考的放空。


    没有叫司机，他自己开着那辆宾利，驶向江边一个会员制的清吧“渡”。


    这里私密性好，背景音乐永远是低回的爵士，酒保识趣，从不过问。是他少数几个能短暂卸下“谢董”面具的地方之一。


    停好车，刚走到酒吧那条幽静巷子的入口，一个带着香风的身影就撞进了他怀里。


    “谢衍？！”声音娇柔而惊喜。


    谢衍低头，看清了来人——蔡思妍。


    两个月前，他在新加坡出差时，一次行业酒会后的艳遇对象。漂亮，热情，懂分寸，之后互不打扰。


    是成年人间最理想的那种短暂关系。


    “蔡小姐。”谢衍扶住她的手臂，让她站稳，语气是惯常的平淡有礼，“这么巧。”


    “什么巧不巧的，就是缘分！”蔡思妍化了精致的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显然已经喝了一两轮。


    她贴近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西装的翻领，“上次之后，我一直想你……你也不联系我。”


    谢衍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最近比较忙。”


    “忙到连喝杯酒的时间都没有？”蔡思妍嗔怪地看他一眼，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和诱惑，“我那位今晚飞红眼航班，不想回家，一个人好无聊。”


    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暗示明显。


    巷口的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


    谢衍看着她眼中熟悉的、直白的情欲，体内那种需要彻底麻痹的冲动，与理性中麻烦的警告，在瞬间交锋。


    或许是周维带来的烦闷，或许是那张飞行员照片带来的微妙心绪作祟。


    理性短暂地退居二线。


    “我车在那边。”他报了个不远处的酒店式公寓地址，那里有他长租的，用于偶尔过度疲劳无法开车回家时休息的套房，“房号你知道。我进去喝一杯，一小时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