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因为和几个约好的同学要去打游戏，叫了辆出租车，就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等着。


    他坐在后座，低头专注地玩着当时最新款的掌上游戏机，对外界漠不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意间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视线随意地扫向窗外。


    然后，他看到了宋星行。


    宋星行背着他那个看起来有点旧但很干净的双肩包，站在离校门口几米远的人行道上，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谢衍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一个锈迹斑斑的公共垃圾桶旁，蹲着一个流浪汉。


    那人头发脏污板结，像是几年没洗过，胡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寒冬腊月，身上只穿了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袖T恤，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冻得青紫。


    他正旁若无人地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动作机械而麻木，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


    宋星行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也没有寻常路人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更像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看了大概有半分多钟，宋星行突然转身，朝着校门口旁边的小卖部跑去。


    谢衍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不一会儿，宋星行从小卖部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独立包装的面包、几根火腿肠、饼干和零食，还有几瓶矿泉水和饮料。


    他快步走回来，但在距离流浪汉和垃圾桶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又停住了，显得有些犹豫和紧张。


    他似乎不敢靠得太近。


    犹豫了几秒，他走到旁边另一个相对干净的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放在了垃圾桶的塑料盖子上。


    然后，他站直身体，朝着那个仍在翻找的流浪汉方向，指了指盖子上的袋子，像是在示意对方自己来拿。


    做完这个，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穿着单薄破T恤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厚实的羽绒服。


    下一秒，宋星行开始动手解自己羽绒服的拉链。


    他脱下了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保暖性很好的外套，然后，像扔食物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将羽绒服也扔在了那个垃圾桶盖子上，就压在食品袋的上面。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第67章 暴力


    不知是不是扔衣服这个动作，刺激到了那个精神显然不稳定的流浪汉，又或者是他终于注意到了这边有人和东西。


    他猛地转过头，脏污头发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宋星行和垃圾桶盖上的东西。


    然后，他发出一阵嘶哑又怪异的狂笑，猛地站起身，不再是刚才那副麻木迟缓的样子，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朝着宋星行扑了过去！


    宋星行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直到那流浪汉冲到了近前，他才意识到危险，本能地抓起背包转身拔腿就跑。


    可是，他太惊慌了。刚跑出没几步，就被自己匆忙间抓起的背包猛地绊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那流浪汉瞬间就扑了上来，直接骑在了宋星行身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双手胡乱地朝宋星行脸上抓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宋星行完全吓坏了，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双臂抵挡，根本谈不上还手，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卫。


    谢衍在车里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眉头蹙起。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他原本只是冷眼旁观一场善良的施舍戏码，转眼却成了暴力冲突。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立刻放下游戏机，推开了出租车门，准备下车去制止。


    倒不是他对宋星行有多大的同情心，而是这场面实在有些难看，而且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迈出车门的瞬间，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那流浪汉似乎并非真的想持续施暴，或者他的目标本就混乱。


    他朝着身下的宋星行脸上狠狠甩了几巴掌，谢衍甚至能听到那清脆的响声，然后，竟然就停了下来。


    他猛地从宋星行身上爬起来，看也没看地上蜷缩着、捂着脸发抖的宋星行一眼，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跑走的时候，还没忘了顺手一把捞起垃圾桶盖子上那件羽绒服……和那袋食物。


    谢衍站在打开的车门边，一时有些进退两难。是过去看看宋星行的情况？还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到车上？


    而地上的宋星行，似乎也被这几巴掌打懵了，又或者是被吓破了胆。


    那流浪汉一离开，他也像弹簧一样，骨碌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顾不上身上的尘土，也顾不上捡起掉在一旁的书籍，他慌乱中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流浪汉相反的方向跑了。


    无论是他还是流浪汉，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跑得更凶了，一溜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发现不远处出租车边站着的谢衍。


    谢衍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宋星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流浪汉跑走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刚才被宋星行挣扎时踢到的几本书和笔。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几样东西——一本数学参考书，一本英语词典，还有一支普通的签字笔。


    书页有些折了，笔也滚了些灰。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车上。司机问了句：“同学，还等吗？”


    谢衍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宋星行消失的街角，淡淡地说：“不等了，走吧。”


    那几样东西，后来被他随手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某个抽屉里，大概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想起宋星行当时那惊慌失措绊倒的样子，想起他被流浪汉骑在身上胡乱拍打时的狼狈，想起他最后爬起来头也不回狂奔的滑稽……


    谢衍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玩味和一丝极淡的怜惜的笑意。


    那么笨，那么容易被骗，那么容易心软，又那么……不经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十年后，竟然又撞进了他的世界，以一种更纠结、更复杂、也更让他……不想放手的方式。


    谢衍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凉的杯壁贴着他的掌心，威士忌的烈意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沉沉的思绪。


    他转身走回室内，将空杯放在吧台上。目光再次扫过反扣着的手机，淡淡道：“还要后天才回来啊！”


    宋星行执飞的返程航班，后天下午才会降落江市。


    还要等一天多。


    时间有点长。


    ----------------------------------------


    第68章 规矩是死的


    傍晚时分，夕阳将江市西郊一片环境清幽的住宅区染成暖金色。


    谢衍将宾利停在小区的车位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松了松领带，看着那栋熟悉楼层，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每次回家，心情都难免有些复杂。


    推开家门，暖意和家常的饭菜香扑面而来，与外面冬日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母亲正在客厅插花，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阿衍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你爸在书房。”


    谢衍应了一声，将带来的礼品放在一旁，朝书房走去。


    父亲谢明远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摘了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寒暄了几句近况和工作后，话题不出意料地，又绕到了妹妹谢婷身上。


    “婷婷那孩子，最近工作上好像又不太顺心。”


    谢明远端起紫砂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惯常的家长权威。


    “她那个小公司，规模小，也没什么发展前景。你做哥哥的，在江市也算有头有脸，人脉广，资源多，就不能多帮衬帮衬她？给她介绍些像样的客户，或者，干脆让她到你公司去，在你眼皮子底下，我们也放心些。她现在做的那份什么市场专员，整天跑腿受气，能有什么出息？”


    谢衍听着，没有回应。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父亲是传统的严父，老干部作风，对子女期望极高。


    可惜妹妹谢婷从小对读书兴趣缺缺，资质也平平，勉强读完一个普通本科，找的工作在父亲眼里自然都是不上台面、没前途。


    “爸，”谢衍声音平静，“我的人脉和资源，大部分集中在金融投资和高端制造领域，跟婷婷现在做的快消品市场推广，交集不大。强行嫁接，效果未必好，可能还会让她觉得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