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晏没说话。


    池敛当他默认了，绕到他身后，将指尖轻轻按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揉按起来。


    温别晏重新闭上了眼睛。


    池敛的按摩手法确实不错，力道均匀，穴位也找得准。


    更重要的是，随着他的按摩，一丝温润平和的气息，似乎顺着他的指尖悄然渡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抚慰着那躁动尖锐的痛楚。


    这气息……


    温别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好些了吗？”池敛轻声问。


    “嗯。”


    按了一会儿，池敛停下动作：“那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别太累。”


    他转身准备离开。


    “池敛。”温别晏忽然开口。


    池敛回头。


    温别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晚上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播。”


    池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好啊，听你的。”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内，温别晏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个月前，他在这具名为“温别晏”的身体里醒来，头痛欲裂，下半身毫无知觉，如同困在一具濒临散架的木偶里。


    随之涌入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和一个自称“反派自救系统”的东西在他脑海里喋喋不休。


    它告诉他，他穿进了一个由多本狗血小说融合的荒谬世界，成了里面注定毁灭世界的终极反派。


    而他的任务，是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剧情里活下去，并完成反派的使命。


    温别晏当场就把它吞噬了。


    毁灭世界他自会出手，轮不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数据流指点。


    他是惊悚游戏的神级BOSS，每天的消遣就是看着自称玩家的蝼蚁们闯入他的领地，用各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最终化为灰烬。


    他们贪婪，愚蠢，被可笑的情感和欲望驱使，像永不停歇的工蚁，在名为“生存”的迷宫里徒劳打转。


    直到那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疯子，把他所在的副本给炸，穿，了。


    剧烈的能量乱流撕碎了一切秩序，他被卷入其中，再醒来，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也许是那个疯子炸副本炸得太用力，他来得这一个月可没少看到从游戏里逃出来的诡异。


    它们像病毒一样附着在这个本就病态的世界里，汲取着人类的负面情绪壮大自身，制造着更多的混乱。


    温别晏对此漠不关心。


    毁灭就毁灭吧，早点毁灭更好。


    等待这具身体彻底腐朽，或者等待这个世界在它自身的荒诞与那些逃逸的蠢货们的催化下，加速走向崩溃。


    然后，或许他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回归那片永恒的虚无。


    直到池敛被送来。


    第一次在客厅见到那个少年时，他只是想看看这个被当作祭品一样抛出来的人类，会露出怎样恐惧，绝望或谄媚的丑态。


    然而，池敛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伪装出来的温顺。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真好看。”


    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温别晏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


    好看？


    这具皮囊确实继承了人类基因中优越的部分，但“好看”这种肤浅的认知属于人类的审美评判，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就像人类不会去赞美一块石头或一团火焰的形状。


    可池敛说得那么认真。


    然后，这个看似风吹就倒的少年，开始了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操作。


    主动靠近，没话找话，送蛋糕，半夜装可怜留他，甚至刚才还给他按摩。


    温别晏起初以为，这不过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伪装。人类最擅长这个，用无害甚至美好的表象包裹内里的算计与欲求。他见过太多试图用特殊引起他注意的玩家，最终都变成了铺地的残渣。


    但渐渐地，他的想法被他否定了。


    池敛不过是一个吹冷风就能感冒的笨蛋，伪装还是高看他了。


    温别晏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


    人类的形态，真是脆弱又麻烦。


    他厌恶触碰，厌恶人类皮肤的温度，厌恶下面流淌的滚烫血液所代表的生机。


    但刚才池敛的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却没有引发他惯常的反感。


    他身后的那片阴影，毫无预兆地开始蠕动。


    深灰色的地毯上，暗影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墨汁，向上翻涌、拉伸、凝聚，勾勒出数条粗壮的轮廓。


    那些轮廓迅速清晰，化为一条条色泽暗沉的触手，他们的颜色介于深紫与墨黑之间，表面覆盖着湿滑粘液与不规则吸盘。


    它们从阴影的渊薮中探出，缓慢地在空气中舒展，像深海巨怪慵懒伸展的肢体。


    其中一条较为纤细的触手尖端，紧紧缠绕着一个形体扭曲的东西。


    那东西勉强维持着人形，但周身笼罩着不祥的灰黑色雾气，五官模糊不清，翻出眼眶的眼珠子随它的扭动也不断摇晃。


    它从副本里逃出来后，就定居在西郊老纺织厂作威作福，没想到一招不慎，被温别晏抓住了。


    此刻，这只纺织厂的诡异正被触手勒得几乎魂体溃散。


    温别晏的目光落在虚空，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里却是在想池敛。


    “大人饶命，小的没有伤害过您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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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要相信科学


    温别晏终于将视线移了过来，那目光平淡无波，甚至没有聚焦，只是虚无地落在它所在的方位。


    这个诡异感到那毁灭性的挤压没有继续。


    这是有戏了。


    它不敢有丝毫停顿，语无伦次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昨天白天，在西郊老纺织厂，小的看见您的伴侣好像对在那个一直等丈夫的女工说话，没过一会，那女工就化成光不见了！”


    “有些事情，看到了，就当没看到。想太多，容易睡不着。”


    学校里，池敛抱着几本画册，正对面前的厉明轩微笑着说。


    厉明轩站在美术学院走廊的拐角，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他是特意来找池敛的，一方面是想为昨天的冒失道歉，另一方面他还是想确认一下池敛是不是真的和他，一样能看到那些东西。


    “昨天是我太紧张了，可能真的眼花了。是我太一惊一乍了，可能真是学习压力大出现了幻觉。你说得对，应该相信科学，那些都是光影错觉和艺术家的想象。”


    “就是嘛，要相信科学。幻觉啊，心理暗示啊，都是能被解释的。”


    “你们在聊什么呢？”周小胖抱着两杯奶茶从楼梯口晃悠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池敛，“敛哥，你的少糖波霸。哎，厉明轩你怎么跟我敛哥在一块？”


    厉明轩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周小胖身上背着的东西了。


    是一个皮肤青紫，浑身湿漉漉的婴儿，脐带缠绕在它细小的脖子上，另一端却诡异地没入周小胖的后颈。


    婴儿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朝着厉明轩的方向看过来，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发出无声的尖笑。


    “厉明轩？你干嘛这么看我？”周小胖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厉明轩的声音在发抖，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昨天受刺激后的后遗症，可是那个婴儿太真实了，湿冷的阴气几乎扑面而来。


    池敛仿佛没注意到厉明轩的异常，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周小胖的肩膀。


    “谢了，你上次说想看我新画的那幅静物，下午来画室？”


    他的掌心在触碰到周小胖肩膀的瞬间，极轻地顿了一下。


    趴伏在周小胖背上的鬼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收缩，青紫的身体化为一缕黑烟。


    周小胖毫无所觉，还在咧嘴笑：“好啊好啊，我下午没课。”


    而站在对面的厉明轩，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恐怖的婴儿在池敛轻描淡写的一拍之下，灰飞烟灭。


    周小胖只觉得肩头被池敛拍过的地方微微一暖，随即从昨晚开始感觉的沉重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疑惑地扭了扭脖子：“诶？奇怪，怎么感觉舒服多了。”


    池敛收回手，转向厉明轩，笑容依旧温和无害：“厉同学，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厉明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信科学？


    幻觉？


    去他妈的幻觉！


    他看到了，他这次真的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