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坐的是轮椅。


    理由是医生建议循序渐进行走，不宜久站。


    护士推着他出了医院大门，司机把轮椅接过来，推到了车旁边。


    但此刻，车停在别墅门口，他走下车，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车门，弯腰，一只手揽住池敛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人从车里抱到轮椅上。


    管家已经站在门口了，双手交叠在身前，侧身让开门口，微微弯腰：“少爷，池少爷，老爷和夫人已经到了，在客厅等着。”


    管家跟在温别晏身后进来，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温别晏光明正大走进来，脸上却没有多少震惊。


    笑话，整个家她是第二个知道温别晏腿好的人，该震惊的早就震惊完了。


    客厅里，温叙礼和沈静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却是都已经凉了。


    温叙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规律敲着，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静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化了淡妆，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温别晏推着池敛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沈静仪的手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纸巾被她攥得更紧了，但她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看着温别晏，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温叙礼的眼眶也红了一圈。


    池敛坐好双手搭在扶手上，仰着脸看着温叙礼和沈静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听长辈话的乖乖男：“叔叔阿姨晚上好。”


    沈静仪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眼角，看到池敛坐在轮椅惊诧：“小敛，你的腿怎么了？”


    池敛：“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扭了脚踝，医生说要休息几天，少走路，就弄了个轮椅。”


    沈静仪的脸色微变，手指在裙摆上又收紧了几分。


    温叙礼的表情也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池敛摇头：“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叔叔不用担心。”


    沈静仪看着他，眸光微动，却是没说什么。


    温别晏走到沙发旁边，在沈静仪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静仪立马被温别晏吸引了目光：“你的腿医生怎么说？”


    温别晏靠在沙发上，长腿自然地交叠着：“恢复差不多了。循序渐进地走，不要久站就行。”


    沈静仪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复查之类的问题，温别晏一一答了。


    温叙礼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插一句“别急着走，慢慢来”或者“有不舒服就马上打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池敛注意到，他交握的双手一直没有松开过，拇指的摩挲动作一直没有停过。


    王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果盘是白色的瓷盘，里面摆着切成小块的哈密瓜和火龙果，边缘点缀着几颗蓝莓。


    她走到池敛旁边，轻声把果盘放在轮椅扶手上。


    她的目光在池敛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


    池敛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操控轮椅往后退了一点点。


    温别晏的视线扫过来，在池敛和王妈之间停了一会才移开了，继续回答沈静仪的问题。


    池敛偏头看了一眼温别晏，确认他没有在往这边看，然后迅速转回头，朝王妈眨了眨眼。


    王妈立马收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收到了某种暗号。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着头就要开始打字。


    这边沈静仪的话头忽然拐了个弯，落在池敛身上：“小敛，你一个人在温家，要是觉得闷，就让别晏多陪陪你。他要是忙，你就来老宅找我，我天天在家。”


    池敛点头，笑容乖巧：“好的，阿姨。”


    沈静仪看了温别晏一眼，温别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池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王妈，”沈静仪喊了一声，“厨房里我炖的汤，你去看看火候，别炖干了。”


    王妈正低头打字打得投入，听见喊声，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立马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厨房走，恋恋不舍看向池敛。


    池敛朝她微微点头，王妈这才放心转身走了。


    周围的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了下去，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四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板上，长短不一，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抽象画。


    池敛对沈静仪支开王妈的行为不置评价。


    他知道沈静仪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温别晏的腿好是他的腿受伤换来的，心里愧疚。


    但他注意到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沈静仪对他的态度，不是那种想要弥补的亲近，而是一种回避。


    像一个人看着一团火，知道火是暖的，知道火是亮的，但她不敢伸手去碰，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因为那团火的温度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池敛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母亲，因为她儿子的腿好了而感激他，但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而不敢看他。


    这种矛盾在同一张脸上同时呈现，像一个硬币的两面同时朝上，有趣极了。


    他和温别晏对视了一眼。


    温别晏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根本就不关心温父温母的态度，以前不关心，现在也不关心。


    他现在坐在这里，耐心地回答温叙礼和沈静仪的问题，不是因为他孝顺，而是因为他在尝试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事。


    尝试去当一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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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不强迫人就不是他的作风


    晚饭是沈静仪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她手艺不错，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饭后，温叙礼和沈静仪就要离开了：“别晏，时间不早了，我跟你妈先回去了。”


    温别晏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今晚住这儿吧，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温叙礼愣了一下。


    沈静仪也愣了一下。


    他们看着温别晏，像看着一个突然说出了一句外语的婴儿，熟悉又陌生，亲近又疏离。


    温别晏这个人，从会说话起就没跟他们说过什么挽留的话。


    沈静仪的眼眶又红了：“好，好。”


    温叙礼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池敛看着这一幕感觉有趣，可惜系统被他扔他房间发霉去了，不然还能出来聊会。


    王妈从厨房出来，开始收拾碗筷。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收起平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池敛看着沈静仪和温叙礼被佣人领着上了楼，收回目光，偏头看了温别晏一眼。


    温别晏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推着轮椅去找叶回春休息的地方。


    池敛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叶回春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巢，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专业书。


    他看见池敛后，就努力扯起一丝笑：“池先生，您怎么来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这就……”


    池敛笑容温和，“叔叔和阿姨今晚住下了，你一会儿去帮别晏检查一下腿，顺便让叔叔跟着看看。他不太放心。”


    叶回春愣了一下，看着池敛身后的温别晏有些害怕，但拒绝肯定是不能拒绝的。


    叶回春转身从桌上拿起白大褂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箱：“池先生，那个，其实温先生的腿……”


    “我知道。”池敛打断它。


    叶回春立马闭嘴。


    它心里啧啧称奇，让温别晏装病，让温父跟着看检查，这是想支开另外两个人啊。


    等他带走了刚从楼上下来的温叙礼和一脸哀怨的温别晏，客厅里就只剩下池敛和沈静仪了。


    电视明明开着，声音却放得很小。


    沈静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


    池敛操控轮椅到沙发旁边，和沈静仪之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果盘里的水果已经被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盘里。


    “阿姨，”池敛开口，“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静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杯中的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但她很快稳住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池敛。


    池敛坐在轮椅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柔和而明亮，桃花眼弯着，嘴角带着笑，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在等长辈训话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