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谢凛伸出一只手，粗粝的指腹碾过那枚朱砂痣，激起一阵战栗，他的手上有厚茧，沈衍不自觉的朝前躲了躲。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凛猛的回神，他如遭雷击般的愣在原地，连匕首都险些脱手。


    他在做什么？！他肯定是疯了！且不说沈衍是个男人，单就沈衍和他的血海深仇，他也不能绝不能有这种想法……


    今天的这一切本来是针对沈衍的必杀之局，从昨天沈衍在威远伯府晕倒，燕七要冲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燕七本来在威远伯府外，是怎么在第一时间知道沈衍出事了？谢凛立刻想到，暗处还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宣州谢府失踪的小厮。


    他故意拖延时间，想逼燕六现身，但没成功，却不想燕六竟然在晚上自投罗网，跑来刺杀他。


    燕六确实厉害，若非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本能，差一点就让他得手了。


    他制服燕六之后，一股热血冲上颅顶，他知道，他杀沈衍的机会来了。


    只要沈衍想救燕六，就必死无疑。


    他迟迟未取沈衍性命，确实有很大一部原因是顾忌沈衍皇室宗亲的身份。他虽不在意荣华富贵，但他身后还有整个镇北军，还有万千将士在等着他，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快意恩仇，就断送所有人的前程。


    所以今日，他才特意从后门寻了辆送货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将沈衍带至这荒郊野岭。


    这山中野兽极多，即便他不亲自动手，沈衍也未必能活着走出去。他本想戏弄他，看他狼狈逃命的样子，可他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竟对沈衍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的刀下落不下去了，他发现他发现他心中除了恨意，还有别的东西。是一种隐秘的、令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想去握住那纤细的脚踝，想去触碰那枚颈间的朱砂痣，想……


    谢凛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犹如困兽一般坐在沈衍面前的地上，用一种灼热的、几乎可以说是野兽般的目光盯着沈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就这么盯着沈衍看了一整夜。


    中间有段时间火快灭了，他又去外面捡了柴添上，火光映照出他晦暗不明的面庞，他在心里说：


    “我就放过你这一次……就这一次……再有下一次，我就杀了你，绝不手软……”


    沈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痛，毕竟身下睡的是石头，不是王府的雕花软榻。


    火已经熄了，他小心翼翼拖着腿的向外走去，边走边想，天应该亮了吧？谢凛应该没有找到自己回去了吧……


    幸好，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翠的山林。


    沈衍环视一圈，并没有看见谢凛的身影。又在洞口等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才拿出随身携带的信号烟往天上放去，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天空上炸开。


    约莫一炷香后，山间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穿梭在山林之间，他的身影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跃至峰顶。


    黑衣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沈衍所在，转瞬间已单膝跪在他面前。


    他先是一惊，之后立刻起身走到沈衍身边扶住他：“王爷，您这是……”


    沈衍沉声道：“无事，先回王府。”


    黑衣人不再多言，利落的将沈衍背在身上，足尖轻点，不多时，二人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待林间重归寂静，谢凛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缓步而出。


    他一直都知道，沈衍没表面上看到的这般简单，但他还是小瞧了沈衍，刚刚那黑衣人轻功极好，简直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


    没想到沈衍身边居然还有这种人……


    第15章 燕六、燕七


    回春堂内，谢见秋死死按住了想要挣扎起身的燕六。


    若换做往常，他是绝不敢这么做的，但此刻燕六重伤在身，竟真的被他制住了。


    为防止他再乱动，谢见秋索性取来布条，将他的手腕缚在床栏上。


    燕六伤势不轻，一时间居然真的挣脱不了。


    他双目赤红的对着谢见秋喊道：“你干什么！放开！主子如今生死未卜，我岂能躺在这里！”


    谢见秋也被激起了脾气：“你现在知道着急了，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听王爷的话，非要擅自行动，还连累王爷涉险救你！”


    话音一落，燕六瞬间面如死灰，半晌，他哑声道：“是我的错，待王爷平安归来，我以死谢罪。”


    谢见秋年纪小，又心直口快，向来是想什么便说什么的，但见燕六如此反应，也知道自己刚刚那话不该说。


    他连忙解释：“燕六哥，是我口无遮拦，刚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谁不知道你一心为了王爷。”又补充道，“方才张二哥发来信号，说是已经寻到王爷了，正在回府的路上。我先给你处理伤口，等伤口处理好再回去不迟。”


    听闻此话，燕六也不再挣扎，沉默的躺在床上，任凭谢见秋给他处理伤口。有些伤口极深，谢见秋光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但燕六愣是一声都没吭。


    伤口刚处理的差不多，燕七推门而入。


    一见他，燕六和谢见秋同时开口：


    “主子怎么样？”


    “王爷如何了？”


    燕七目光扫过燕六缠满绷带的胸膛：“王爷无恙，张二已经送王爷回府了。”


    “我这就回去。”燕六立即撑起身子，就要下床。


    燕七上前一步拦住他，沉声道：“王爷有令，命你在回春堂养伤，暂时不用回王府了……”


    燕六的整个人骤然僵住，半晌，他缓缓抬头：“主子……不想见我，是不是？”


    燕七没有回答，他和燕六是双生子，虽然性格迥异，但到底要比旁人更懂对方的心思。


    燕六对王爷的感情，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明白这感情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深重。


    那年大雪，他们的父母被冻死在漏风的草屋中。他本来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燕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包大饼和两件棉衣。


    哦，不对……那个时候燕六还不叫燕六，他们出身贫寒，父母平常只唤他们“大郎”、“二郎”，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燕七正哆哆嗦嗦的啃着大饼，燕六将棉衣给他套上，声音坚定：“弟弟，走，我们离开这儿，去京城。”


    现在的燕七早已记不清他们是如何一路跋涉到京城的，只记得那年冬天真冷啊，即便穿着棉衣，冷风还是不停的往骨头里钻。


    到京城的第一天，他们的大饼吃完了，只能去乞讨。


    可他们两个实在过于瘦弱，连乞食都抢不过别的孩子。


    一路艰辛，又没有食物，饥寒交迫之下，燕七病倒了。


    就在这个时候，燕六不知从哪儿听说永宁王府每逢初一十五，会在门口搭棚施粥。那天正好是十五，他便独自一人去了永宁王府。


    燕七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昏昏沉沉间，有个天神般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怀里还抱着个仙童似的孩子。


    那男子垂眸垂眸看了看蜷缩在角落的他，又望向身旁同样狼狈却目光执拗的燕六，随即对身侧的侍卫微微颔首。


    自那日起，他和燕六再没挨过饿，受过冻。


    他们被送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他学习上乘武功，而燕六则专攻潜行暗杀之术。


    时间一晃过了六年，他和燕六也算是学有所成。


    那个宛如天神一般的男子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和第一次见他不同，这次他的身上有着浓郁的药味，若是细看，会发现他的脸色格外苍白。那个好似仙童的孩子也长成了少年模样，虽然眉目间还有些青涩稚嫩，但那股威严和矜贵已浑然天成。


    沈衍走到他们二人面前，嗓音温和：“你们愿意跟着我吗？”


    燕七不知如何作答，燕六却已拉着他跪下，声音坚定：“愿为世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沈衍又问：“你们叫什么？”


    “我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姓名。”燕六低着头，“还请世子赐名。”


    “你们的父亲姓什么？”


    “姓燕。”


    沈衍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按规矩排你是燕六，你弟弟是燕七……不过这也不算是名字，只是个代号，若日后你们想取新名，自行决定便是。”


    之后，他们进了永宁王府。


    世人都知道沈衍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侍卫叫燕七，殊不知暗处还有一个燕六。


    或许是因为燕六的世界里只有沈衍，他对沈衍也越来越在意，在意到早已超出了一个侍卫对主上的本分。


    燕七也曾劝过燕六，可燕六只回了一句话：“燕七，你不明白……我早都回不了头了……”


    此刻回春堂内，燕七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谢见秋安慰道：“燕六哥，王爷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养伤，你先在这儿住段时间，等伤好了再回去保护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