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要紧事便是在日头最盛,阳气最足的时,为新生儿剃去胎发。
此乃传承香火、祈愿安康之礼,依照旧礼,应当由一族中最为年长尊贵的长辈执剪。
宫里最年长亦最尊贵的,莫过于太后。
只是凤体尊贵,自然不可能像民间一样亲手剃理,多半是象征性地剪下一束胎发,以示慈恩眷顾,福泽绵长。
午时将至,日轮当空,金辉洒满殿前。
太后手拿金剪,为襁褓中的小皇子徐徐剪下一缕乌黑柔软的胎发。那一小束发丝被宫人仔细的用红绸包好,恭敬的置于锦盒之中。
太后将金剪放回托盘,扬声开口:“今日哀家为孙儿剪去胎发,也祈愿宸霄日后便如这正午朝阳,赫赫堂堂,福寿绵长。”
语落,四周宫人皆齐齐福身贺道:“恭祝小皇子福泽深厚,岁岁安康!”
而这满月礼中最隆重的,当属晚间的满月宴。
殿中灯火如昼,照得金杯玉盏流光熠熠;席上珍馐满案,皆如流水般呈至案前。
在座的除了皇室亲眷外,仅有两名外臣,一个是谢凛。
另一个则远远坐在最角落,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身影几乎隐入殿柱的阴影里——那是起居郎韩实。
按制,皇子降生这等大事,起居郎应当随侍记载。
只是起居郎职位不显,韩实又向来低调,若不主动开口,几乎无人注意他。
依着旧俗,赴宴之人都需为新生儿备上一份贺礼,以示亲近与祝福。
皇帝既如此疼爱这位小皇子,众人准备的贺礼便不能随意,既要合礼制,又要显心意。
殿中礼单宣读之声不绝,贺礼一件比一件珍奇,光听着便知价值不菲。
“太后赐红玉赤金长命锁一枚,上刻祥云纹,佑小皇子平安康健……”
“皇后赠玉雕十二生肖一套,取四时圆满、生生不息之意……”
“太子送象牙九连坏一只……”
“永宁王送翡翠麒麟佩一枚……”
念至此处,景桓帝忽然抬手示意。
太监立刻收声,殿中一时静下。
景桓帝望向沈衍:“永宁,这可是你母亲的麒麟佩?”
沈衍起身,恭敬道:“回陛下,正是臣母亲的旧物。臣无子嗣,怎么好的玉佩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就送给小皇子当做的满月的贺礼,也算是沾沾喜气。”
沈衍的母亲楼清歌出生于江都,那里属于姑胥地界,因为气候湿润,历来盛产各种美玉矿石。
这枚麒麟佩曾是楼清歌的随身之物,此玉不仅碧绿莹润,触手生温。上面的麒麟更是出自一代雕玉大师灵澈山人之手,如今灵澈山人早已仙逝,这快麒麟佩便成了绝品。
景桓帝满意的点点头:“永宁有心了。”
坐在皇帝身旁的魏清漓亦温声开口:“本宫代皇儿多谢王爷厚赠。”
沈衍敛衣还礼:“贵妃娘娘客气。”
坐下的时候不知牵到了何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可碍于众人都在,也只能悄悄忍着,面上依旧从容。
坐在他右侧的沈昭临似乎瞧出了他的异样,侧身低问:“阿衍,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沈衍勉强的笑笑:“无事,只是有些乏累。”
沈昭临道:“宴席才刚开始,怕是要到晚些才能散。不如我吩咐人给你煮一盅醒神汤来?”
“多谢皇兄好意,不妨事。”
沈昭临还想再说些什么,坐在沈衍左侧的谢凛却轻笑一声。
他慢悠悠执壶斟酒,眼也未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
“想来是王爷昨夜太过‘劳累’,所以才精神不济。还望王爷好生保重身体,千万别被那个‘妖精’吸干了精气才好。”
沈衍耳根一热,恼怒的瞪他一眼。
这人竟还好意思说!他口中那“妖精”,可不就是他自己么?
如今二人已是这样的关系,又没了王忠这个顾忌,谢凛便愈发肆无忌惮,夜夜都宿在王府之中,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护他周全。
说什么钟离玦也在京城,他的身边不能无人。
可二人待在一起,总是说着说着就滚到了榻上,开始纠缠……
连着今天早上,沈衍本想早些起身,为宫宴做准备。
甫一睁眼,却对上谢凛近在咫尺的睡颜,那张脸棱角分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想到自他回京城之后发生的种种波折,如今二人能像现在这样同榻而眠,一切真像是一场梦。
他指尖轻抬,不自觉地触上谢凛的脸颊。
可他没想到,这一碰,就是一上午都没下的了榻。
等二人真正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险些误了进宫的时辰。
沈昭临只当谢凛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讥讽,面色一沉,冷声道:“谢侯爷,今日是我沈氏皇族的家宴,你一个臣子能列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还请慎言。”
听了太子的话,谢凛也没恼,只坐在椅上把玩着手中酒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呀,确实是恩典。不过,臣到想问问太子殿下,这恩典……是谁赐的呢?”稍顿,他又恍然般“哦”了一声:“瞧我这记性,能下这恩典的,除了陛下,自然只有太子殿下了。莫非……是殿下请我来的?”
谢凛这话直戳沈昭临心口,他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他怎可能去请谢凛?
满朝皆知,是三天前皇帝派大太监陈锦亲自去传的口谕,召谢凛入宫赴宴。
满朝文武,单请谢凛,这其中要是没有深意,谢凛自己都不信。
其实这用意也简单,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景桓帝给沈宸霄铺的路,还没结束。
文官里有了谢文渊,那就还缺一个武官,如今风头最盛的武官,只有谢凛。
那边太监已将礼单念完,司天台的太史令瞿元缓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两名星官,一人手捧简仪,一人托着漏刻。
这便是满月的第三件要紧事了:找人来算一算孩子的八字,再根据满月当日的星象看这孩子未来气运如何。
当年沈昭华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算出“天命不祥、刑克六亲”,之后便送到了慈恩寺。
如今幼弟满月,沈昭华既已回了宫,也理应参加。
她静静坐在席间,卫琳琅随侍在旁。
这些时日住在宫中,她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可当时她就在满月宴上被算出天命不祥,如今再逢此景,心里没法不伤怀。
面上尽力维持浅笑,眼中却难掩波澜。
一旁的卫琳琅,在案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指尖轻按,无声宽慰。
按理说,就算是在民间,也极少有在满月宴上说那孩子不好的。
就算那孩子是真的八字凶恶,满月当日又是乌云蔽日,星象晦暗。
那算命的术士都会说这孩子命格强硬,非天数所能左右,未来必成大器。
更何况沈昭化是皇帝的女儿,怎么着都不该被算出天命不详。
可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其中隐情没人知道。只知道算的那人是司天台的星官,而那位星官在一个月后便彻底消失,再无人见过。
这次沈宸霄的满月宴,皇上更是特意下旨,让司天台的太史令瞿元亲自来算。
瞿元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因为长期的夜观星象,他的眼下泛着淡青,双目却很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
他行至台前,行礼后示意宫人开启殿顶。此殿专为赏月观星所设计,所以上面的屋顶亦能开启。
工匠推动机括,屋顶向两侧滑开,露出横跨殿顶的一片如墨夜空。
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杯盏,抬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天幕。
夜幕低沉,今夜无月,却有不少星辰,在墨色的天穹上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众人凝目望去,穹顶之上正悬着北斗七星,就在众人刚觉得这是极好的星象的时候,一股突兀的寂静却猛地弥漫开。
夜色沉如泼墨,北斗清晰可见。
可那明晃晃的七颗主星之侧,竟多出了一点幽微却不容忽视的星芒,与天枢星比邻而居,静静闪烁。
即便席间众人多半不通星象,却也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好的北斗七星居然又多了一颗,还多在代表着帝王的天枢星旁边!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杯盏轻碰、衣袖摩挲之声,尽数消失了,一种无形的寒意渗满了整座殿宇。
第99章 灾星
瞿元立在大殿中央,面色不变。
他从星官手中接过简仪,拨弄几下,复又抬头凝望夜空。
他看了很久,久到御座上的景桓帝都隐隐蹙眉,才缓缓开口。
“陛下,今夜星象,极为罕见。北斗七星,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瑶光为星。此七星历来象征着国运、时序以及人道纲常。”
他稍作停顿,眼神似无意般扫过被乳母抱在怀中、浑然不知世事的小皇子,续道:“而今,天枢之侧突现一星,光芒虽弱,却已嵌入斗柄之列。于天书中记——此乃夺运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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