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细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现在应该才过去五日或者六日，陈安康的易容术极佳，谢凛做事又向来谨慎周全，应当不会这么快……


    那还能是什么事？谢凛回来之后会告诉自己吗？


    他就这样心思沉重地熬着，拿着书在室内来回踱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就像沈衍始终无法平静的心绪。


    谢凛回来的时候，沈衍还在睡着。


    外面是深夜，但谢凛知道，沈衍应该快醒了，按照这几天作息，他会以为现在是清晨。


    沈衍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过了五六天，实际上时间只过了三天。


    谢凛有意缩短了给他送吃食的间隔，加之沈衍吃的又少，根本无法从饥饿感来判断时间流逝。


    石室内的时间过的缓慢而粘稠，他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


    谢凛在靠近沈衍的地上坐下。


    幽暗的光线中，面前是沈衍蜷缩着的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沈衍一直没去床上睡觉。大部分时候，他都蜷缩在门边的地上。


    这间石室是谢凛花了很大的力气建造的，地下通了地龙，所以并不冷，但总是这样睡在地上，身体恐怕吃不消。


    谢凛刚想上前将人抱回床上，沈衍醒了。


    他看着眼前之人，先是有些不相信。下一瞬，眼睛倏然睁大，几乎要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却又在将要动作时僵住，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这一日的。但他知道，谢凛回来了，代表这一天结束了。


    “为什么睡在这儿？”谢凛问。


    沈衍顿了顿：“等你回来。”


    “等我做什么？”


    沈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就是等你回来。”


    谢凛知道，沈衍是在害怕，怕他就此不再回来，不再出现。


    可不会的，绝对不会，谢凛在心底嘶喊，只要他想，自己会永远守在他身边，陪着他，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把命给了他。


    除了……放过他。


    当谢凛拿出两只碗、两双筷子的时候，沈衍还有些恍惚。当看到谢凛真的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的时候，沈衍才意识到，谢凛愿意和自己一起吃饭了。


    谢凛见他不动：“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沈衍慌忙摇头，捧起碗，拿着筷，声音有些哑：“不，我就是没想到……”


    谢凛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


    沈衍实在是一个很会让人心软的人。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他，本来应该再过一段时日，至少等到沈衍彻底崩溃、彻底忍受不了、彻底听话的时候，再陪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


    可看见他这样，他控制不了地心痛。


    他又一次心软了。


    一天很平静的过去——实际并没有一天，但这是在沈衍的认知里。


    他眼巴巴的望着谢凛，生怕他会走。


    见谢凛拎着食盒向外走，他立刻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凛身后。


    谢凛回身：“我先把东西拿出去。”


    其实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我把东西拿出去之后就会回来，沈衍却还是不放心，又问一遍：“你会回来吧？”


    “嗯。”


    谢凛没有食言，很快就回来了。


    二人洗漱完，换了寝衣，并肩躺在床上。


    谢凛闭着眼，沈衍下意识地侧过身，即便不能碰，他也想看着谢凛。


    明明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如今躺在一张床上，却像是两个陌生人。


    谢凛动了动，衣带垂落下来，正好落在沈衍手边。沈衍悄悄抬眼，见谢凛没有注意，便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那根衣带收进掌心。


    谢凛瞥了一眼，收回视线：“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衍心头一跳，有，当然有。


    你昨天去做什么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有没有人发现自己失踪？见秋和师娘如何了？他们都还好吗？


    无数疑问涌到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的试探：“我可以问吗？问了之后你会不会生气，然后就不来了？”


    谢凛睁开眼：“不会，这是我让你问的。”


    沈衍握着那根衣带，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菩提寺？”


    这是沈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他那天分明是去了军营，为何突然就到了菩提寺？


    是他一开始就起了疑心，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沉默片刻，谢凛缓缓开口：“我到了军营之后没多久，有人来找我，让我去菩提寺，说那里有惊喜在等着我。”


    后面的事不必他多说。谢凛去了菩提寺，却不想迎接他的居然是那样一个场面——沈衍，谢见秋，谢母三人其乐融融。


    他不是傻子，只在门外听了片刻，就确定了谢见秋的身份。


    可究竟是谁让谢凛去菩提寺的？


    沈衍屏住呼吸：“让你去菩提寺的人，你认识吗？”


    谢凛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声有些古怪：“不认识，但我知道他的谁的人。”


    沈衍第一个反应是太后，可又不太能确定。


    只听谢凛冷冷道：“是你那个好姨娘的人。”


    犹如一记重锤，沈衍猛的坐起身：“不可能，姨娘她……她不会这么做。”


    谢凛的视线从沈衍脸上缓缓扫过，不发一言。


    沈衍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谢凛说的是真的。


    知道谢见秋身份的人本就不多，魏清漓恰好是其中一个。


    可为什么，姨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害自己？不，不像，倒像是她知道了自己的谢凛的关系，在有意破坏这段感情。


    沉默良久，沈衍看向谢凛：“对不起。”


    极其沉重的三个字在室内幽幽回荡。


    谢凛起身望向他：“你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将父亲的私生子养大？还是没有瞒好这件事，到头来还是让我知道了？”


    沈衍低着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清楚的知道谢凛不会接受谢见秋，可他也没法在谢凛和谢见秋之间做选择，只能一直瞒着。


    “我早知谢见秋有鬼，但是因为你的话，我选择相信，也吩咐陈安康不用再查。”谢凛的声音压下来，“可你呢？你背着我带他去见母亲。沈衍，你敢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沈衍向后缩了缩，背靠墙壁，妄图将自己蜷缩起来。


    “看着我！”


    沈衍不动。


    谢凛的声音更冷了：“你再不抬头，我立刻就走。”


    这句话简直像是尚方宝剑，沈衍立刻抬头望着他。


    谢凛的目光变得很凶，凶得让沈衍几乎承受不住，他听见谢凛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格外清晰。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我最生气的。”


    “最让我生气的，是你挡在他身前，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他。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那我也不用再对你客气。”


    “到时候，外面的‘沈衍’死了，你就只能永远留在这儿了。”


    听完谢凛的话，沈衍怔住了。


    他静了半晌，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是抖的：“可你……早就想把我关起来了，不是吗？”


    第127章 你选一个


    “原来你发现了啊。”


    谢凛忽然笑了，只是那笑落在昏暗里，无端让人觉得发寒。他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从石壁上慢慢移回来，语气不紧不慢：“自打我们从并州回来，这里就开始建了。本来早想把你抓进来，可终究没有下手。”


    顿了顿，又问：“你要不要猜猜，是为什么？”


    沈衍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那股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一路蔓延至心底。他听见自己略微颤抖的声音：“因为你发现，我对你并非无意。”


    “没错。”谢凛看着他，目光深深，“因为我发现你对我有心，所以就想试试另一种方法——看你能不能心甘情愿地和我两情相悦。”


    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只可惜，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石室寂静。


    两个人坐在床上，四目相对，沈衍眼里是惊惧，谢凛眼中则是一片晦暗。


    而在他们都看不见的地方，埋着深不见底的爱意。


    沈衍脑子里乱成一团。须臾，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涩得厉害：“谢凛……那我们现在这样，你会开心吗？”


    谢凛身体一僵，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今晚就这样，睡吧。”


    这样的境况下，其实是很难睡着的。


    起初两人背对着背，等听到谢凛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像是睡着了，沈衍才悄悄翻过身，伸出手。


    近在咫尺，哪怕只是对着谢凛的后背，沈衍依旧不敢触碰。只是轻轻地抓住了谢凛的衣带，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