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沈衍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感觉有鱼要上钩了。”


    周勉立刻噤声，他半信半疑地望过去，一尾丹顶锦鲤正拖着纱幔似的尾鳍，慢悠悠地晃到了沈衍的钓线旁。


    它绕着钓线转了一圈，嘴唇翕动，几乎要触到那枚鱼钩。


    可就在这时，那尾锦鲤又懒洋洋地摆了摆尾，悠然转身，施施然地游远了，像是在逗弄他们。


    沈衍轻笑：“你看，连鱼都知道，不该咬的钩不能咬……”他摇着头，“我连条鱼尚且不如。”


    “王爷，昨日之事谁也无法预料，您不必自责。”周勉沉吟片刻，试探着问，“王爷觉得，昨日之事背后指使的人会是谁？”


    “是太后。”


    周勉微微一怔，却并没有太过惊讶，能在太庙之中动手脚的，本就没有几个。


    沈衍盯着鱼竿，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如今谁是幕后黑手，并不重要。边境不稳，京城不能再乱了。”


    这个道理周勉也明白，南乌的意图尚且不明，镇北军在前方打仗，若是后方不稳，不仅影响军心，也会影响后续的粮草供应。


    “王爷打算如何？”


    “你觉得呢？”沈衍反问，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周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周勉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如今京城内外流言四起，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平息流言。让百姓们相信无生教和先帝并无关联，景元帝既没有指使无生教掳掠孩童，更没有用孩童炼制丹药。只要稳住了民心，京城便乱不起来。”


    沈衍忽然勾起嘴角，明明是笑着的，却多了几分冷意，像刀刃上的寒霜。


    “可这不是流言。”


    周勉的手猛地一颤，钓竿几乎脱手。


    他转过头，对上沈衍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他方才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


    “王爷……您、您说什么？”


    “景元帝，就是杀死那些孩童的幕后真凶。”他一字一句，字字如铁，“他就是手染鲜血的恶鬼，他根本不配继续留在太庙，受万人供奉。”


    周勉的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根弦同时崩断。


    他没有亲眼见过景元帝，可在他的认知里，景元帝不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皇帝。


    他的晚年虽然被人诟病，迷信道教，荒疏朝政，可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勤勉为政的帝王，而且正是因为他的重用，才有了谢隐山“天下第一贤相”的传奇。


    对，谢隐山，谢相。假如景元帝当真做出那等事，谢相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这个念头还没站稳，另一个更让他不愿面对的想法便从心底翻上来——谢相当年便与无生教纠缠不清，他……是否会是景元帝的帮凶？


    第151章 换帅


    沈衍看穿了周勉在想什么。


    “你觉得谢师会和先帝同流合污吗？”他问。


    其实沈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是希望他不信，还是希望即便到了这步田地，这世上仍有人愿意去相信谢隐山。


    静默良久，周勉抬起头：“谢相或许和无生教有所关联，但我绝不相信谢相会灭绝人性到如此地步——拿孩童的血肉去炼丹，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


    湖面上的风忽然停了，连脚边锦鲤游动时搅起的水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衍放下手中的鱼竿，站起身，俯身拍了拍周勉的肩。周勉只觉得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烙在肩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停了。


    “周勉，你没有信错人。”


    只一句话，就让周勉重新活了过来。


    比起景元帝的失德，谢隐山的崩塌才是真正让大夏百姓无法承受之事。景元帝可以不是一个好帝王，但谢隐山却不能不是那轮皎皎明月。


    沈衍收回手：“说吧，南乌和北狄都怎么样了？”


    周勉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今日来王府求见沈衍，本是为了禀报边疆近况的。


    他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正色道：“王爷，南乌那边，大皇子殿下已经到了，也派了使者过去。可南乌非但没有回应，反倒将使者给扣下了。”


    “杀了吗？”


    周勉摇头：“没杀，只是关着。”


    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只要没杀，那就意味着还有一线谈判的可能。如今北狄和大夏打得正烈，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周勉续道：“大皇子得知此事后，没再派人过去，只吩咐边军将领加强防御。”


    “他做得对。”沈衍垂眸看着湖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语气平静，“扣而不杀，是留一手，在等我们开价。这时候再派人去，就只能任对方拿捏。按兵不动，加强防御，反而能让南乌摸不清我们的底牌。”


    顿了顿，他抬起头：“北狄那边呢？”


    “北狄那边……情况有些蹊跷。”周勉迟疑了一瞬，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赫连阿古在云州城外扎营，日日叫嚣挑衅，可侯爷他……”


    见他如此态度，沈衍知道战事必然不利，他沉声道：“你直说便是。”


    周勉垂首：“侯爷几乎从不应战，若北狄骂得狠了，也不过放几支冷箭应付了事。如今北狄的军中都在说，谢侯爷已不复当年战神风范，被吓破胆了。北狄大汗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又从附近部落抽调三万兵马驰援赫连阿古，誓要一举拿下云州城。”


    沈衍静静地听完，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感涌上心头。谢凛不是神，他会败这点虽然让人惊诧，却不算奇怪。


    但谢凛如此行事，就太奇怪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沈衍的脑海。他微微眯起眼，他想，他或许明白谢凛想做什么了。


    思忖片刻，沈衍吩咐道：“暂时别将赫连涂孤逃走的消息放出去。”


    周勉闻言一怔。


    作为兵部尚书，他自然知晓沈衍放走赫连涂孤的用意——要借他来搅乱北狄内部，让北狄内部自相争斗。按原定计划，这几日便该将他逃脱的消息散布出去，可沈衍却在此时突然叫停。


    虽不明白沈衍究竟作何打算，周勉还是毫不犹豫地应道：“是。”


    话音刚落，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小青的声音响起：“王爷，宫里来人传信，说太后今日辰时去乾宁殿探望陛下了。”


    周勉神色一凛：“王爷，太后莫不是想……”


    沈衍摇头，语气笃定：“她暂时不会对陛下下死手。如今内忧外患，她若是此刻要了陛下的命，只会让大夏彻底陷入内乱，到时候她一样讨不到好。她应当只是想去确认，陛下短时间内不会醒过来罢了。”


    周勉眉头紧锁，仍是不解：“那太后做这一切，究竟有何目的？”


    “是呀，有何目的，我也想知道……”


    有了太后的推波助澜，加上坊间愈传愈烈的离奇传言，如今的京城可谓是彻底乱了套。


    有人聚众跪在宫门外请愿，要求重新调查当年的孩童失踪案；


    有人去敲鸣冤鼓，哭喊着要一个公道；


    有人趁夜潜入皇陵，往石阶上投掷污秽之物。


    甚至昨夜还抓到了几个企图纵火的，审过之后才知道，其中不少竟是当年失踪孩童的父母。他们跪拜的天子，竟拿他们孩子的血肉炼丹、吞食入腹，他们如何能不恨。


    二月初七，谢凛再度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


    沈衍和谢文渊召了六部重臣，共同商讨应对之策。


    绛霄殿内一片压抑，人人面色凝重，内忧外患交迫至此，自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乱象。


    周勉率先出列：“王爷，谢相，边境十二城中，云州是关键之地。云州若失，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眼下当务之急，是调兵驰援。”


    “调兵？”苏兆兴冷笑一声，“如今哪还有兵可调，南乌意图尚且不明，京城的禁军还在整顿，各地民心不稳，贸然调兵说不定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那依苏尚书之见，此战该如何？”沈衍望向他。


    苏兆兴上前半步：“依臣之见，多次战败，谢凛作为镇北军主帅，当负主要责任。既然他无力抵御北狄，那便应该换个人。”


    殿内瞬间寂静。


    谁都没有想到，苏兆兴居然会抛出这样一条建言。毕竟从前和景桓帝议事的时候，他不是明哲保身，就是满嘴的礼义廉耻仁孝道德，总之是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可如今他居然提出这样一条冒险的建议，两国交战的时候换主帅，是兵家大忌。


    户部尚书上官同当即沉下脸来，他转头看向苏兆兴，语气不善：“苏尚书的意思，是将谢侯爷换了，重新找个人去接手镇北军？”


    苏尚书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刚落，徐一清便站了出来。他先朝沈衍一拱手，继而朗声道：“王爷，谢侯爷乃是我大夏战神，大小战功不下百场，如今只是两次战败就要换帅，岂非寒了天下将士之心？”说着他转向苏兆兴，“敢问苏尚书，不用谢侯爷，换谁去？谁敢接这个帅印？谁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