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这五秒里,只能听见媒体区偶尔传出快门声的断续咔嚓。


    没有人说话。


    江倾站在舞台边缘,将台下每一张面孔收进眼底。


    前排大佬们表情各异,却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偶尔互相交流两句,感叹着ai的飞速进步。


    相比之下,他一直关注的那几个位置反应更明显,有人低头看手,有人将帽檐往下拉,有人怔怔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大屏幕。


    看样子受到的冲击不小。


    江倾洒然一笑。


    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弯,随即摊开双手,做了个放轻松的姿势。


    “现场的某些朋友,还有正在观看直播的朋友们,别太紧张。”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满是调侃。


    “我可不是来宣判行业死刑的。”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江倾将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往舞台中央走了两步。


    聚光灯重新调整了角度,将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束里。


    “刚才那个短片,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回应,有说“震撼”的,有说“太强了”的,还有个后排男生扯着嗓子喊了声“江神牛逼”,引来一片笑声。


    江倾笑着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谢谢。不过我想说的是,这个短片本身并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重点在于,我为什么要在今天放这个视频。”


    台下前几排观众的脸被聚光灯的余晖照亮,一张张仰着,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有些朋友应该记得,这个话题我在21年的时候就聊过。”


    江倾的声音平缓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的语调。


    “那时候在水木的报告厅,我说ai有可能会在未来生成完整的电影。当时台下有个穿皮卡丘连体衣的男生,手里举着【求带飞毕设】的灯牌,激动得灯牌都在抖。嗯……………印象深刻。”


    台下响起一阵阵笑声。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话音刚落没多久,整个娱乐圈都坐不住了。汪海霖汪老师连发三条微博,说如果算法能写出《霸王别姬》,他当场吞键盘。”


    笑声更大了,前排有记者已经开始敲键盘,准备把这段发言整理成稿子。


    “陈凯戈导演也发了微博,说当年胶片转数码有人喊电影已死,现在照样出好作品。”


    江倾说到这里,摊了摊手。


    “事实证明,胶片转数码确实没有杀死电影。但数码确实改变了电影。今天的电影工业,从拍摄到后期到发行,整个流程都已经被数字化彻底重塑了。”


    他神色一正。


    “所以,各位。我今天之所以又把这件事翻出来说,是因为我忽然想到,我自己现在也算是个演员,而且还蛮火的......对吧?”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闹腾地欢笑声。


    后排的周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孟子艺在旁边用胳膊肘捅她。


    “他说他是演员,哈哈哈!!”


    “江神你确实是!肖鹤云和李峋!!”


    “还有修塔哥!!”


    “还有莫青成!”


    台下一阵举例说明。


    江倾笑着摆了摆手,等笑声慢慢平息。


    “所以我就想,今天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再聊一聊这件事。”


    他重新正了正神色,语气也从调侃转为认真。


    “我想表达的点其实很简单。ai的发展日新月异,这是大势,不可逆。我21年说的话,不管是剧本筛选、虚拟角色,还是自动后期,到今天,都正在变成现实。”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已经暗下去的大屏幕。


    “刚才那个短片,从画面到特效到配乐,全部由ai辅助生成。那个少年的面部表情,是基于我们万象大模型的多模态能力,从几万小时的表演素材里学习、理解、再创造出来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块面部肌肉的运动轨迹,


    都是实时计算的结果。”


    台下很安静,每个人的表情都特别认真。


    “我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演员会消失。”


    江倾的声音变得郑重。


    “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还是需要好的演员来呈现。ai可以生成画面,可以模拟表情,甚至可以构建整个虚拟世界。但它不懂程蝶衣在台上甩出水袖时那一瞬间的痴狂,不懂李峋在监狱里隔着玻璃看到朱韵时眼眶发酸却硬撑


    着不哭的那种倔强!”


    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台下,掠过了某个方向。


    “这些,需要真正有血有肉的人来演绎!”


    张静仪感受到来自台上的目光停留,听见他提起“朱韵”,轻轻扬起嘴角。


    卢昱捕捉到这个瞬间,眼神动了动,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羡慕。


    周野坐在第三排,帽檐下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嘴唇轻轻抿着,心跳得有点快。


    江倾说的是戏,可她总觉得他说的不止是戏。


    孟子艺又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凑过来小声吐槽:“小野,收起你这个花痴脸。”


    周野脸一红,用手肘撞了回去。


    “我哪有!”


    台上,江倾还在继续输出。


    “但是,我也要诚实地说。”


    他的语调变得直接了些。


    “ai会取代绝大部分业务能力不行的演员。”


    台下又是一静。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任何一个行业,技术门槛降低的时候,最先被淘汰的都是中间层以下的人。摄影普及了,不代表摄影师这个职业消失了,但靠一台傻瓜相机就能吃饭的人确实没饭吃了。ai来了,好的演员会更值


    钱,而只靠一张脸混饭吃的,就会很难了。”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


    后排,田熹薇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拍戏的时候,有时候确实也会偷懒,想着差不多就行了。


    可现在,台上那人一句话,就把这条退路给堵死了。


    王憷然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黏在江倾身上,狂热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笃定。


    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什么她都听。


    业务能力不行?


    那就拼命练!


    她不会让自己变成被淘汰的那一批。


    张静仪坐在更后排,听到这话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拍《惜花芷》的时候,有场哭戏拍了整整七条,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她总觉得还能更好一点。


    她把剧本翻烂了,把台词嚼碎了,在片场待到所有人都走了,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琢磨。


    努力总会有回报,ai来了也一样。


    卢筱坐在张静仪旁边,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眼神微微飘忽。


    台上,江倾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同时我还想说一点。”


    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ai能生成画面,故事却需要由人提供。ai可以学习一万部电影的叙事结构,可以分析所有成功剧本的节奏曲线,可以告诉你第几分钟该出现什么情节转折。但它写不出老舍《茶馆》里地砖缝里的茶漬,写不出路内《少年巴


    比伦》里白蓝回头看路小路最后那一眼。”


    他放下手,直视靠近的镜头。


    “只有人类的灵光一闪,才能使故事不再平庸,成为打动人心的关键。”


    “ai是工具,不是创作者。它是笔,不是诗人。它能帮你把想法变成画面,但想法本身,必须从你的脑子里长出来。”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前排的雷軍率先鼓起掌来。


    掌声从他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会场。


    马老师跟着鼓掌,刘强東跟着鼓掌。


    后排的观众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前面涌到后面,从中间漫到两侧。


    周野站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孟子艺也跟着站起来鼓掌,看看台上又看看身边的周野,心里又酸又甜,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伸手揽住周野的肩膀,跟着一起用力鼓掌。


    王憷然站起来,两只手合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掌心拍得通红。


    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骄傲。


    这个男人,是她喜欢的人!


    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被聚光灯照着,被全世界看着,轻轻松松地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明明白白地指出了这个行业要走向哪里。


    他不用高声大气,不用煽情落泪,就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就能让整个会场为他起立鼓掌。


    张静仪站在座位前,两只手放在胸前用力拍着。


    她的眼睛看着台上那个人,眼神亮得像盛了一流光。


    田熹薇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撇了一下嘴,又扬起来,然后也跟着鼓起掌来。


    “哈巴儿,说得很好嘛。”


    小小的嘟囔了一声,她加大了鼓掌的力度。


    卢筱站在张静仪旁边,手指松开了衣角。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他被掌声包围却依旧从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心里有点动摇。


    她原本告诉自己,能远远看着他就好了。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自己得离他更近一点。


    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在江倾反复抬手示意下慢慢平息。


    他站在台上,等所有人都重新坐下,抬手扶了下耳麦。


    “好了。”


    声音轻松下来,脸上笑容宛若春风。


    “今天的发布会,到这里就结束了。”


    江倾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再次欢迎大家的莅临,感谢各位。”


    直起身的时候,他摊开双手。


    “让我们下次再会。”


    话音刚落,全场起立。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


    雷軍站起来了,马老师站起来了,刘强東站起来了,余大嘴、汪涛、王星星、张一铭,前排所有人全部起身。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直到最后一排。


    六百个座位间没有一个人坐着,所有人都在用力鼓掌。


    掌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在会场里来回激荡。


    有人喊了一声“江神”,然后更多人跟着喊,声音渐渐统一成同一个节拍。


    江倾站在台上,朝台下挥了挥手。


    二月兰从侧幕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也朝台下挥了挥手。


    “多谢晒大家!”"


    二月兰的广普在掌声中突围。


    江倾笑着拍了拍它的头,又朝台下挥了挥手,才转身往舞台侧面走去。


    二月兰跟在他身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像个小跟班。


    陈嘟灵站在舞台侧方的幕布旁边,看着江倾朝自己走过来。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看着他越走越近,唇角慢慢弯起来。


    “讲完了。’


    江倾走到她面前,耸耸肩。


    “讲完了。”


    陈嘟灵点点头,伸手帮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手指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


    “讲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大屏幕透进来的光。


    “电池、脑机接口、ai演员,每一个都很好。特别是最后那番话。”


    江倾低头看着她。


    “哪句?”


    “人类的灵光一闪,才能使故事不再平庸。”


    陈都灵将他的袖口抚平,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他。


    “这句很好。”


    江倾看着她,眉眼弯了一下,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陈铎的声音。


    “江总,几位老总在休息室等您,雷总说想先跟您聊聊电池的事,汪总也说有技术合作想谈。


    江倾转过身,朝陈铎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转回来,看了陈都灵一眼。


    陈嘟灵浅浅一笑。


    “去吧。


    “嗯。”


    江倾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转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陈铎跟在他身后,快步汇报着什么。


    二月兰也小跑着跟上去,扫描仪蓝光一闪一闪的。


    陈嘟灵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嘟灵侧身朝外看去,周野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瞅。


    两人目光毫无预警地撞在一起,同时愣住。


    下一秒,周野弯起眼睛冲她咧嘴一笑。


    陈嘟灵也弯起嘴角,朝她轻轻点头。


    周野身后的孟子艺不明所以,还扯着她的袖子问看什么呢?


    走廊另一侧,张静仪卢昱跟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


    张静仪还沉浸在刚才的发布会里,一边走一边感慨。


    卢昱跟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表情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张静仪才注意到她的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筱筱?”


    “啊,没事。”


    卢筱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就是觉得......他说得都对。”


    张静仪盯着她看了两秒,倏地一笑,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电梯,走出主楼大门。


    风刮在身上像刀子,张静仪缩了缩脖子,卢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园区广场上,媒体区的人还在忙碌。


    记者们用手机对着直播回放补录音,摄像师把三脚架一个个折叠装车,几家媒体的外景主持人站在寒风中补录开场白,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主楼十层,休息室里,灯火通明。


    雷軍看到江倾进门就站了起来,手里的水杯往茶几上一搁,大步迎上去。


    “江总,不,江神!今儿必须把电池的事聊清楚!”


    他身后的马老师靠在沙发里笑呵呵地看着,神色放松。


    刘强東坐另一张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热气,余大嘴靠着窗沿抱着胳膊,旁边站着王星星和张一铭。


    汪涛正想迎上去,见雷軍先开口,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江倾笑吟吟地走进来,朝众人点了点头,在雷軍拉开的沙发上坐下来。


    “雷总,你这也太急了。”


    “不急不行啊,电池的事太大了!”


    雷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这满屋子的人,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当真是脸皮厚不怕笑话。


    马老师悠哉悠哉地接话,“雷总确实急,不过换谁都得着急。”


    江倾端起陈铎递过来的温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一屋子的人,轻轻摇头笑了笑。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聊电池。”


    雷軍神色一喜,其他人见状只好各自落座,等着他们结束。


    灯光透过落地窗照出去,园区的路灯已经亮了,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


    窗外夜色初降,而这场发布会引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