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旬,他第一次拒绝了家里频繁的相亲安排。父母看似理解支持,可没过几天,那些“为你好”“别让爸妈操心”“你不结婚我们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之类的话便像软刀子一样,一句句扎过来,听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联谊变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至少联谊不会强迫他约会社交。只需要坐在那里,喝点东西,偶尔应付一两句寒暄,等到时间差不多就可以离开。
算不上愉快,但也勉强能接受。
其实这些人的条件大多都还不错。学历、工作、长相、家世,每一项都与他完美匹配。换作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觉得这是不错的结识机会。
可他就是做不到。
或许是骨子里那点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在作祟。他不敢赌,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这副体面的外表底下,藏着的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他太害怕失去了。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
他宁可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漠、清高、难以接近,也不愿有一天被人掀开这层壳,看见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东西,再被嫌恶地丢下。
“沈教授,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旁边的女同事恰好折返过来,笑着问了一句,手里还拎着一袋刚赢来的鸡蛋。
沈砚清回过神,嘴唇微微勾了一下:“不太擅长。”
“哎呀,就是抽个签、回答几个问题,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女同事把鸡蛋放进自己桌子的抽屉里,依旧热情地劝说着,“一起来玩嘛,你这样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
沈砚清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客气:“你们玩吧,我还是不凑热闹了。”
女同事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加入了大呼小叫的游戏阵营。
活动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抽到了“真心话”,被追问恋爱经历,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有人抽到了“大冒险”,硬着头皮去向心仪的人要联系方式,回来时整张脸都烧得通红。
沈砚清撑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教工活动中心在二楼,窗户正对着<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几对小情侣依偎在石凳上低声说笑。
陆辞舟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清皱了皱眉,快速垂下眼,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陆辞舟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配了两行字。
沈砚清点开照片,是一块蛋糕,奶油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灯光很暗,滤镜调得有点失真,但他还是认出了上面写的名字。
李时乐。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小乐”,是今天过生日的那个人。
沈砚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陆辞舟在提到这人时欢快得意的模样。
他挑了下眉。
这是什么意思?
把写着别人名字蛋糕的照片发给他看,是想引他吃醋吗?
真是小孩子把戏。
幼稚。
沈砚清在心里冷冷地评判了一句,目光从那两行字上扫过去,懒得回复,又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索性将视线投向前方围成一圈正在玩抢凳子的同事,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条消息上移开。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沈砚清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橙汁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沈教授,这就要走了?”有人从身后问了一句。
沈砚清点了点头,头都没回,只随口应了一句:“嗯,还有文献要整理。”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推开,身后却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沈教授。”
那人竟跟了出来,笑着和他并排往前走,很自来熟地开口,“这些联谊真无聊啊,每次都是同样的游戏,抢凳子、真心话大冒险,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在玩,没想到现在工作了还要玩。”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光比活动室里更亮一些,白炽灯把这人的脑门照得微微反光。看起来像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发量不多,但眉眼温和,笑起来有一种让人不太容易拒绝的亲和力。
那人立刻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隔壁金融系的罗丘文。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可早就久闻沈教授大名了。年纪轻轻发了那么多顶刊,我们系里好多老师都在讨论。”
沈砚清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过奖了。”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沈砚清走在靠墙的一侧,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卡在礼貌的边界上。
罗丘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问:“沈教授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
“哦?什么类型的书?”罗丘文瞬间来了兴致,连忙搭话,“我最近刚买了一本《都兰趣话》,觉得挺有意思的。讲的是一些……嗯,怎么说呢,就是比较大胆的民间故事吧,有点像《十日谈》的那种风格。”
沈砚清淡淡应了一声:“是吗?”
罗丘文笑了一下:“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
“不用,我看过了。”
罗丘文的话被噎了一下,顿了一瞬,很快又笑着问:“那沈教授周末一般都怎么过?”
“在宿舍看书。”
对话进行到这里,罗丘文终于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从教工活动中心出来,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往宿舍区方向走。
一直到宿舍楼下,罗丘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沈砚清。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容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的意味:“现在还早,要不要一起去操场散散步?今晚天气挺好的。”
沈砚清几乎没有犹豫:“不了,文献还没看完。”
拒绝得干脆利落,但语气不重,甚至还略微勾了下唇,算是致歉。
罗丘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收起了脸上客套的笑容,转而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那……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方便请教。”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都是同事,直接拒绝总归不太合适。
他点了点头,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机身就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两个字——辞舟。
沈砚清顿了顿,对着罗丘文低声说了句“稍等”,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按下了接听键。
第27章 今晚只能去你那儿住了
“喂,您好,请问您认识陆辞舟吗?”
吴桐开了免提,靠在KTV门口的电线杆上,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紧张兮兮的陆辞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请问您是?”
“哦,我叫吴桐,是陆辞舟的朋友。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但是辞舟他……”
吴桐顿了顿,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着急一些,“他今晚喝了不少酒,现在一个人在马路边蹲着,怎么拽都不肯走。我待会儿还要去兼职,实在没办法送他回去,您看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电话那头还没出声,陆辞舟立马伸手捂住手机听筒,凑到吴桐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说严重点。”
要说这厮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这会儿被晚风一吹,早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吴桐翻了个白眼,又添油加醋地补了几句:“他现在路都走不稳了,一直在马路上发酒疯,说要在这儿过夜。您也知道他那个人,犟起来跟头牛似的,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陆辞舟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你们在哪?”
吴桐报了地址,又补充了一句:“就在路边,挺显眼的,您过来就能看见。”
“知道了。”
沈砚清挂掉电话,侧过脸对罗丘文说了句“有点事,先走了”,便转身往学校停车场走去。
罗丘文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叹了口气。
————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拐进KTV那条路的时候,沈砚清远远地就看见了陆辞舟。
这人蹲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街角的流浪狗。
沈砚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
陆辞舟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黑,瞳孔里映着橘黄色的光,亮晶晶的,一点也没看出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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