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利用杠杆原理,把变形的主梁给硬生生扳了回来,重新加固。
半个钟头不到,一张看着有点怪模怪样的犁就立在了地上。
“这就行了?”贺为民一直背着手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看着咋跟以前不太一样呢?”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谢随之站起身淡淡说道。
正好有个老农牵着牛路过打谷场,贺琛招手把人喊过来,把犁套上。
老农一看这犁,直摇头:“支书,这犁都坏两年了,还能用?”
“让你试你就试,哪那么多废话。”贺琛拍了拍牛屁股。
老农没办法,吆喝一声,鞭子一甩。
老黄牛慢吞吞地往前迈步。
天气虽然冷,但是季节性冻土并不深,只有表面浅浅一层。
但根据以前的经验,地虽然上冻不深,但犁肯定得卡住。
没想到经过谢随之修犁铧像是切豆腐一样,顺滑无比地钻进了冻土层,翻起的土浪整整齐齐,而且老黄牛走得明显比平时轻快,绳子都没绷太紧。
“哎呦?”老农惊了,又赶着牛走了两圈,“神了!这犁咋变得这么轻省?我这还没咋使劲呢!”
贺为民的眼睛亮了。
他是老庄稼把式,一眼就看出门道。
这犁不仅修好了,还好用得过分!这要是全村的犁都改成这样,那翻地的效率得提高多少?
“真是邪了门了。”贺为民围着那犁转了两圈,看谢随之的眼神变了变,少了点审视,多了点热切,“你这……咋弄的?”
“力学原理。”谢随之把扳手放回箱子,语气平淡,“改变受力角度,减小阻力。”
贺为民听不懂啥叫力学,但他知道这是好东西。
“行!算你有点本事。”贺为民大手一挥,“从今儿起,你就别去粪场了。就在这库房待着,把这些破烂都给我修好。工分……按技术员算,一天十个工分!”
十个工分,那是满工分,跟壮劳力一个价。
谢随之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终于不用去跟冻粪拼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贺琛。
贺琛正冲他挑眉,那张痞帅的脸上挂着“老子早就知道你行”的得意劲儿。
谢随之垂下眼,别过头去整理工具。
这一幕,正好落在路过大队部外墙的赵爱国眼里。
赵爱国手里捏着刚从公社取回来的信,眼里满是愤恨。
手里的信是他申请去公社小学当老师的回复,没通过。
理由是名额满了。
他为了这个名额,以前没少巴结贺为民,就想让他给写封推荐信。
结果贺为民不给写也就罢了,贺琛还把他羞辱了一顿。
他跑断了腿,还给公社干事送了不少东西,也还是没办下来。
现在看着院子里被贺支书夸奖,被贺琛护着的谢随之,赵爱国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凭什么?
一个被打倒的臭老九,不用下地受冻,随便敲敲铁就能拿满工分?
而他这个根正苗红的知青,还得天天在地里刨食?
“行啊,你们给我等着。”赵爱国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阴恻恻地盯着院子里的背影几人,扭头走了。
第13章 他凭什么拿满工分
给生产队修农具,也不算清闲。
但是跟顶着寒风抡镐刨粪比起来,那就舒服太多了。
谢随之上岗半个月,已经到了十月底,他也彻底适应了这份工作。
明天是交公粮的日子,今天不上工,村民难得清闲。
打谷场这块地界,背风向阳,墙根底下蹲了一溜揣着手的老少爷们。
另一边则是纳鞋底、嗑瓜子的老娘们。唾沫星子横飞,东家长西家短,最后话题总会像苍蝇见了血,叮在那几个特殊的人身上。
赵爱国坐在石碾子上,手里捏着根枯草棍,眼神阴郁。
“听说了吗?”赵爱国把草棍折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那圈知青和几个碎嘴婆娘听见,“听说谢随之那个仓库被修葺一新,还盘了新炕,里头暖和得能穿单衣。”
“真的假的?”一个大婶停下纳鞋底的手,“咱自家舍不得烧煤,还得全家挤一个被窝,他一个黑五类,凭啥过得比咱还好?”
“凭啥?”赵爱国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断草往地上一扔,“凭人家有人护着呗。咱们贺队长那是把人当祖宗供着,不用下地,不用刨粪,就在大队部那个库房里坐着,听说还给记满工分。”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有些变味了。
知青点的人本来就一肚子怨气。
这么冷的天还要去积肥、修水利,手脚冻全是冻疮,凭什么同样是外来的,谢随之成分还那么差,却能躲清闲?
“这不公平!”一个男知青愤愤道:“咱们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结果累死累活不如一个臭老九?贺琛这是严重的立场问题!”
“就是!这是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赵爱国见火候差不多了,嘴角扯出一抹阴狠。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找支书评理去,他儿子犯错也得给个说法,今儿这事要是不说明白,咱们这以后活也没法干了。”
最在意占便宜吃亏的一些人不经鼓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大队部走,路过仓库时,正好碰见谢随之出来倒水。
谢随之穿着藏蓝色的新棉袄,虽然还是瘦,但精气神比刚来时强了不少。
他端着搪瓷盆,刚把水泼在路边,就被赵爱国带人堵住了。
“哎呦,这不是谢老师吗,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赵爱国阴阳怪气地开口,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谢随之那身厚实的棉衣,“这又是新棉袄又是热炕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享福的大少爷呢。”
谢随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淡漠:“让开。”
“让开?”赵爱国往前逼近一步,身后的知青和看热闹的村民围成了一个圈,把谢随之困在中间,“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凭什么我们下地干重活,挨饿受冻的,你就在屋里歇着?你给了贺琛什么好处,让他这么包庇你?”
人群里传来几声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是啊,这也太不像话了。”
“贺队长平时挺公道的,咋这回这么糊涂?”
谢随之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周围那些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他的身份就是原罪,任何解释在这些人听来都是狡辩。
“这是大队的安排。”谢随之声音清冷,“我有修农具的任务。”
“修农具?”赵爱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就凭你?一个城里来的臭老九会修个屁的农具!我看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在搞那些资产阶级吧!”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几乎要戳到谢随之的脸上:“我们要去公社举报!举报贺琛滥用职权,包庇坏分子!我们要……”
“你要干啥?”
一道低沉狠厉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围观的人群自发的散开。
贺琛黑着脸大步走进来,他手里还拎着把管钳,显然是刚干完活。
贺琛往谢随之身前一站,那股子压迫感让赵爱国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刚才谁放的屁?再放一个我听听。”贺琛把管钳在手里掂了掂。
赵爱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贺琛,你别横!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凭什么给谢随之搞特殊?他一个黑五类,凭什么拿满工分?你这是……”
“凭什么?”贺琛冷笑着打断他,眼带不屑,“就凭他能干你干不了的活!你除了在这嚼舌根子,还会干啥?让你去修犁,你能分清哪头是把哪头是刃吗?”
“就算他会修农具那又怎么样,他是黑五类,你……你也不能……”
“不能个屁!”贺琛上前一步,“老子是民兵队长,大队的生产安排老子说了算!你要是有意见,去公社告我,现在就去!要是没那个胆子,就给老子闭嘴滚蛋!”
周围的村民被贺琛这股子狠劲镇住了,没人敢吭声。
其实贺琛的这番话有点牵强。
从制度上讲,民兵队长的主要责任是管治安和武装,不直接管生产。
但是在农村管理权根本不会分那么清楚,这种情况是农村大队部管理的普遍现象,再加上村支书是他爹,日常管理啥都掺和,所以没人觉得他说的有错,也就没人反驳。
赵爱国脸涨成猪肝色,既下不来台,又不敢真的跟贺琛动手。
他咬着牙,正想再说点什么场面话找回点面子,就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回头,只见保管员老张头跑得鞋都快掉了,气喘吁吁地冲进人群,脸色煞白,跟死了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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