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肯定心疼得滴血。
“那是两码事。”贺琛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先进红旗没了明年还能挣,留着这种疯狗在村里,早晚得咬死人。再说了,他要是真去公社乱咬一通,说咱们大队立场有问题,那麻烦更大。”
“是为了我吗?”
谢随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贺琛嚼花生的动作彻底停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贺琛看着谢随之。
灯光昏黄,给那张白净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躲不闪,像是要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看穿。
“你……”贺琛喉结滚了一下,想否认,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老子是为了维护集体荣誉”。
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的花生皮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是,行了吧?”贺琛偏过头,不看他,“赵爱国那孙子心术不正,一直盯着你不放。上次拖拉机的事儿他怀恨在心,早晚得整出幺蛾子。你要是真被他咬上一口,手里那张技术员的批文也未必保得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股狠劲儿:“我既然管了你,就不能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这种定时炸弹,不一次性按死,我睡觉都不踏实。”
谢随之看着贺琛。
他笨吗?怎么可能。
他是京大的高材生,毕业留校任教,怎么可能笨。
可自从他被打上黑五类标签的的那天起,他就见惯了冷眼、羞辱、避之不及。
他已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对谁都保持着警惕和距离,哪怕是之前贺琛对他的维护。
可现在,这个壳,被贺琛硬生生敲碎了。
“贺琛。”
“又咋了?”贺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有点发热,“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事儿都过去了,以后没人敢找你茬了。你就安安心心挣你的工分,给我当老师教我知识。”
谢随之没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包花生,剥开一颗,递到了贺琛面前。
贺琛一愣,下意识地张嘴接住。
指尖擦过嘴唇,带着微凉的触感。
“谢谢。”
谢随之收回手,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说你不用这样,也没说这代价太大。
因为他知道,对于贺琛这样的人来说,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更不需要愧疚。
他能给的,只有记在心里的这份情。
“谢个屁。”贺琛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赶紧吃,吃完了讲课。昨天那个什么滑轮组省力的事儿,我还没琢磨明白。”
第22章 过年好啊,谢老师
农村生活简单,一点八卦新闻能热闹好几天,两个知青搞破鞋,更是这段时间茶余饭后的必备话题。
村民们的嘴巴爽了,知青们难受了,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也没人再踩着谢随之这个黑五类唱高调了。
时间一晃,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杀年猪。
大禹村的打谷场上,那口用来煮大锅饭的巨型铁锅此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底下架着的硬柴烧得噼啪作响。
全村老少爷们围了一圈,孩童们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等着抢猪尿泡。
“按住了!别让它蹬腿!”
几个壮汉死死按住案板上的大黑猪。
那猪嚎得撕心裂肺,声浪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谢随之也安静的站在人群最外围,静静地观看,眼里带着好奇之色,这种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
一声凄厉的嘶嚎声戛然而止,暗红的血顺着槽口涌进木盆。
“好猪!这一膘得有三指厚!”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用热水浇几遍,开始退猪毛,人多力量大,没多久连内脏都收拾了。
就是有点臭,但是没人嫌弃,都咽着唾沫等肉呢。
贺琛手里提着把剔骨尖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上头沾着点血星子。
他动作利索,手起刀落,大块的板油、五花肉、排骨被精准地分割开来。
一早上,把几头猪全部杀完分完,中午村子里家家户户飘肉香。
分完肉,就是分粮。
今年大禹村虽然最后没评上先进,但粮食产量实打实地摆在那。除去交公粮的,剩下的足够全村人吃到明年新麦下来。
贺为民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都静一静!分粮之前,有个公社刚下来的文件,我念叨两句。”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接到公社文件,从明儿个起,大队公共食堂解散!以后不管是知青还是下放人员,口粮领回去,自己开火!”
这话一出,知青点那帮人脸都绿了。
以前吃大锅饭,虽说难吃,好歹不用自己操心。这下好了,还得自己捡柴火、垒灶台、做饭。
那帮城里来的少爷小姐,谁乐意干这个?
谢随之眉头难得地皱了起来。
做饭?他也不会。
正琢磨着要怎么解决问题时,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砰”地一声墩在他脚边。
“发什么愣?领粮签字。”贺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条肥得流油的五花肉,还有一只处理干净的猪蹄髈。
谢随之回过神,看着那袋子:“这是……”
“你的口粮。”贺琛把那两条肉往麻袋上一搭,“按技术员标准分的,比壮劳力还多两成。这猪蹄髈是奖励你修好拖拉机的。”
周围投来不少羡慕的眼光,但没人敢说什么。毕竟那拖拉机现在跑得无比欢实,那是人家的本事。
“我拿不动。”谢随之签完字,看着那百十来斤的麻袋,说了句实话。
贺琛嗤笑一声,弯腰单手抓起麻袋口,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拎着肉:“走吧,谢技术员,送佛送到西。”
回到谢随之那儿,贺琛把麻袋放在角落,又把肉挂在门口,一会儿就能冻上。
“食堂散了,以后你这嘴咋办?”贺琛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随之推了推眼镜,有些窘迫:“我可以学,机械原理和烹饪原理,应该有共通之处。”
“你可拉倒吧。”贺琛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等你研究明白,人都饿成干儿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只烧着水的煤炉子上,吐了口烟圈,就撂下“等着”两个字,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还拿走了门口的两条肉和猪蹄膀。
晚上,贺琛背着一个麻袋来了,一兜子馒头和一些挂面,还有腌菜和几棵大白菜。
最后拿出来两大盒炒好的肉酱。
贺琛挨个交代一遍,怎么煮粥,怎么煮挂面,煮挂面时放点肉酱和菜叶。
临走时又带走分到的那麻袋棒子粒,准备给磨成棒碴子,再弄点大米。
接下来的几天,大禹村进入了年前的“猫冬”模式。
不用上工,大家都忙着扫房、糊窗户、蒸年糕,一派喜气洋洋。
谢随之也难得清闲下来。
贺琛好几天没来了,谢随之知道他可能进山了,有点担心。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擦黑,谢随之早早煮了一碗挂面,放了点肉酱和菜叶,热气腾腾的闻着挺香,他却吃的没滋没味。
今天是团圆日,他准备早点睡。
“咚咚咚。”
门被敲响。
谢随之一咕噜爬起来,跳下炕,踩着鞋去开门。
门打开,贺琛站在门口,怀里护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手里还提着个网兜。
“过年好啊,谢老师。”贺琛进屋反手插好门。
他把怀里的布包往炕桌上一放,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个大号的铝饭盒,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的饺子,白白胖胖,挤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个油纸包,拆开是一只烧鸡,色泽红亮,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网兜里则是两瓶二锅头,还有一罐麦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谢随之看着这一桌子东西,愣住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咱俩搭伙过个年。”
贺琛脱了军大衣,露出里面的新毛衣,深灰色的,衬得他身板更挺拔,“家里串门的人太多,还是你这清净。”
又是这种借口烂到没边儿了。
谁家过年不讲究团圆?哪有大年夜往外跑的道理。
谢随之没拆穿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拿碗筷。
饺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烧鸡是县城国营饭店的手艺,肉烂骨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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