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铁疙瘩，那就是跟老天爷抢粮啊！


    “好！好样的小谢！”


    贺为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谢随之肩膀上。


    这一巴掌劲儿大，拍得谢随之身形一晃，差点没栽跟头。


    贺为民手一僵，赶紧收回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忘了这人跟自家儿子的那档子破事，就觉得这小年轻真他娘的有本事。


    可这一冷静下来，那种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要是换个人，哪怕是个普通的知青，他高低得给发个大红花。可偏偏是这小子……


    贺为民背着手，咳嗽了一声，板起脸：“那啥……机器是不错，给咱们村立了大功。回头我让会计给你记工分，按最高那一档算。”


    “谢谢支书。”谢随之笑了笑，并不在意工分。


    贺为民瞥了他一眼，看着那凹陷的脸颊，心里头那股子别扭怎么也压不住。


    “以后……吃饭积极点。”老头子眼神乱飘，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别整得跟个难民似的。老三要是回来看见你这副死样，还不得把家里房顶给掀了？到时候我也落不着清净。”


    这就是变着法地让人多吃点了。


    谢随之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老头子虽然还是不待见他，但看在贺琛的份上，没把他当外人了。


    “知道了。”谢随之轻声应道，“我会好好吃饭。”


    “行了。”贺为民摆摆手，背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啥，晚上让有庆给你送半袋白面过去，算是奖励。”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倒是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上，贺家饭桌上。


    陈兰香问道：“今儿我看见有庆给仓库送面去了，说是你让的？”


    贺为民喝了口小酒，夹了筷子炒鸡蛋，“那小子把脱粒机造出来了。那是给公家干活，奖励点细粮应该的。”


    “我听说了，村里人都传遍了，说那机器转起来跟刮大风似的。”陈兰香长叹一声，“你说这谢随之，模样长得好，又有学问，还能造机器。这要是……要是个女娃，那该多好啊。”


    要是是个闺女，哪怕成分差点，凭这手艺和模样，配自家老三也是绰绰有余。到时候十里八乡谁不羡慕老贺家娶了个金凤凰？


    可惜了，是个带把的。


    贺为民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女娃？”贺为民斜了老伴一眼，“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人家那是京城来的大学老师，是见过大世面的。要是真是个女娃，哪怕现在落魄了，眼睛能长在咱家那个泥腿子身上？”


    陈兰香一噎：“那……那咱老三也不差啊。”


    “是不差，但也就在这大禹村横。”贺为民哼了一声，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人家那是天上的云，咱这是地里的泥。要是个女娃，早晚得回城，能看上咱家老三？”


    老头子越说越来劲，竟然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现在这样，虽然不能见光”贺为民压低了嗓门，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得意，“但你琢磨琢磨，这么个有才能的主儿，让咱家老三给拿下了。为了咱老三，饭都吃不下，在那拼死拼活地造机器讨好咱，这说明啥？”


    陈兰香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明啥？”


    “说明咱儿子有本事啊！”贺为民一拍大腿，“连京城的大知识分子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也就是老三，换了老大都不行！”


    陈兰香张大了嘴，看着自家老头子那一脸“我很无奈但我儿子真牛逼”的表情，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逻辑，怎么听着这么混蛋，又好像有点道理？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贺为民给自己又满上一杯，“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谢随之只要不给家里招祸，能帮衬着老三，我就当……我就当家里多了个干活的长工！还是不用给工钱那种！”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照着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贺为民喝得微醺，嘴里哼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小曲儿。


    他心里头那块压着的大石头，虽然还没搬开，但好像也没那么硌得慌了。


    第41章 是赖三


    连续半个月，谢随之每顿按时吃饭，早晚都喝一缸子麦乳精，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就是还是瘦。


    这半个月他把脱粒机的动力又调高不少，还完善了收割机的图纸，他让自己每天都忙忙碌碌，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停下他就忍不住担心贺琛。


    这天，谢随之拿着图纸去找贺为民。


    大队部里，谢随之把一张新图纸往桌上一铺。


    “这是啥？”贺为民凑过去，眯着眼瞅那上面的线条。


    “收割机。”谢随之声音不大，有些熬夜后的沙哑，但精神头不错，“挂在拖拉机屁股后面用的。前阵子脱粒机弄顺手了，我就琢磨着把这玩意儿也搞出来。”


    贺为民吧嗒了一口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挂拖拉机上？能行？”


    “能。”谢随之说得笃定，“原理不复杂，往复式切割器，加上拨禾轮。只要动力输出轴接好，拖拉机走一圈，麦子就倒一片。”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这东西要是造出来，配合那台脱粒机，咱们村今年的夏收，估计十天就能完活。”


    “十天？”贺为民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抖，差点没拿稳。


    往年大禹村夏收，全村老少爷们齐上阵，起早贪黑也得干个二十来天。要是赶上连阴雨，那更是没日没夜。


    “保守估计。”谢随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收割机如果造好，到了秋天收玉米，稍微改改割台也能用。”


    贺为民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拨拉着算盘珠子。


    十天完工，那可是全公社头一份。到时候公粮交得早，质量还好，那面流动的红旗还不死死钉在大禹村的大队部墙上？


    这谢随之，脑子是真好使。


    贺为民看了一眼谢随之那清瘦的脸，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又冒出来了。


    这人要是跟自己儿子没那档子破事，该多好。


    “这玩意儿……要多少钱？”贺为民把烟灰磕在鞋底上，语气软了下来。


    “还跟以前一样，我去废品站淘，能省则省。有些关键的刀片和轴承得买新的，供销社没有，得去县里五金公司。”谢随之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列好的单子。


    贺为民扫了一眼，数额还行，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批了！”老头子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在单子上狠狠盖了个红戳，又找出上次公社的批条一起递给他，“只要能把这铁家伙弄出来，有啥要求我这一定配合。”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嗓门吆喝：“支书！支书！大喜事！”


    门被人推开，范有庆风风火火的窜了进来，满头大汗，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个猴崽子，叫唤啥？”贺为民瞪了他一眼，“被狗撵了？”


    “不是！”范有庆喘着粗气，“武装部来信儿了！抓着了！抓着了！”


    谢随之放在桌沿上的手猛地收紧。


    “抓着了？全都抓着了？”贺为民也坐不住了，屁股离开了板凳。


    范有庆眼睛发亮，“那倒没有，一共三个，抓了俩！武装部的人刚才路过村口，特意停下车告诉我的。说是咱们大禹村的民兵立了大功！”


    “老三呢？”贺为民急得胡子都在抖。


    “好着呢！活蹦乱跳的！”范有庆一拍大腿，“武装部的人说了，琛哥老厉害了，其中一个就是琛哥亲手抓住的。”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贺为民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这混小子……算他有本事。”


    骂是骂，老头子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股子悬在心口一个多月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谢随之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没事就好。


    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他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借着那点疼，才没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那……人啥时候回来？”谢随之问了一句，声音有点飘。


    “还得几天。”范有庆挠挠头，“跑了一个，钻进老林子深处去了。杨部长说了，除恶务尽，琛哥他们得守在那儿，配合公安把最后那个也掏出来才能撤。不过有了这回的战绩，剩下那个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还得几天。


    虽然有些失落，但比起之前那种音讯全无的煎熬，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谢随之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行了。”贺为民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既然老三还得过几天回来，这收割机的事儿不能停。有庆，你明儿跟小谢去趟县里，还是老规矩，开拖拉机去，具体的采买小谢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