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有庆进屋看黑漆马虎的，先用火柴把煤油灯点亮了，抓起桌上的凉白开，仰脖子灌了个底朝天，这才抹了把嘴：“成了！”


    谢随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把图纸给了贺支书，把你那套话说了一遍。老支书是个人精，一点就透。当场就找纸笔写了报告，直接让武装部的车把我送去了公社。”


    范有庆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公社的一把手在，看见我上交的的东西，那脸乐得跟朵花似的，听那意思，明天一早，公社书记要亲自带着县农机局的人下来视察！”


    果然，在这个年代，抓革命促生产是头等大事。


    这么大的政绩，没人能拒绝。


    谢随之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能不能去县里，就看明天视察的结果了。


    “还有呢？”谢随之盯着范有庆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贺琛怎么样？”


    范有庆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看着谢随之惨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见着了，人还没醒。”


    谢随之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人一把攥住，“大夫咋说？”


    “说是命大，手术很成功。”范有庆比划了一下，“子弹从侧腰打进去的，也是寸了，贴着肠子过去的，没伤着要害，就是失血有点多，再加上伤口有点感染发烧，只要烧退了，人醒过来，这关就算是闯过去了。”


    没伤着要害，这五个字，让谢随之眼眶一热。


    他转过身，背对着范有庆，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酸涩压下去。


    “还说什么了？”谢随之哑着嗓子问。


    “贺支书一直在那守着，陈婶子哭得眼睛都肿了。”范有庆叹了口气。


    “对了，”范有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纸条，“这是我在琛哥枕头边上发现的，护士说他手里一直攥着这个，后来手术给拿下来的。”


    谢随之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条。


    那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一角，谢随之看清了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我回来。”


    谢随之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掐进肉里，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谢技术员……”范有庆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你也别太难过，琛哥身板硬，肯定能挺过来。明儿只要那帮领导一来，你就能名正言顺去看他了。”


    “我知道。”谢随之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平，夹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


    再戴上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一丝软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庆，明天一早和我把脱粒机和收割机再挨个检查一遍。”谢随之声音又变得清冷，“谁也别想拦着我去见他。”


    第47章 被借调到县里，成了


    天刚蒙蒙亮，大禹村的狗叫声就此起彼伏，打破了晨雾。


    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大队部院里，车门一开，下来的几个人穿着的确良的短袖，口袋里别着钢笔，派头十足。


    贺秋生早就候着了，他是临时被贺为民抓了壮丁顶替工作的，这会儿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好几把才迎上去。


    “领导好，领导好，我是大禹村的大队长贺秋生，咱们支书去县里……”


    打头的一个中年男人摆摆手，也不废话：“情况我知道。我是公社书记赵建国，这位是县革委会的王主任，那是农机局的孙局长，今天不听汇报，直接看东西。”


    孙局长是个谢顶的小老头，一下车就四处踅摸：“机器呢？还有造机器的人呢？也叫来。”


    贺秋生道：“这就叫他过来。”然后冲旁边的范有庆使了个眼色。


    范有庆撒丫子就往库房跑。


    谢随之正在农具库房等着，他身份特殊，没有领导发话，他不能直接凑上去。


    他穿着灰蓝色单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瘦，但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门被撞开，范有庆喘着粗气：“来了！全来了！”


    谢随之点点头，“走吧。”


    到了大队部，一群人正等着。


    看到谢随之走过来，几个领导的眼神都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都知道他成分不好，但这会儿没人提这茬。


    “这就是那个谢技术员？”孙局长先开了口，上下打量，“这么年轻？”


    “各位领导好。”谢随之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我是谢随之。”


    “行了，客套话免了。”王主任大手一挥，“带路，先看脱粒机。”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打谷场走。


    那台怪模怪样的脱粒机正趴在场地中央，村民早得了吩咐，见领导来了，干得更起劲儿了。


    几个壮劳力抱着麦捆子往进料口里塞。只听见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也就眨眼的功夫，金黄的麦粒顺着下面的筛网瀑布似的流出来，另一头的排风口喷出打碎的麦秸。


    孙局长直接蹲在出粒口，抓了一把新麦子在手里搓。


    “干净！”孙局长站起来，把手里的麦粒展示给旁边的王主任看，“没杂质，也没被打碎，这脱净率，比我之前去学习参观的那款还要高！”


    王主任不懂技术，但他看得到效率。


    以前人工打场的，累得满头大汗，半天也就那一小堆，现在这机器一响，麦堆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好家伙。”王主任点了点头，“这要是全县推广，咱们县今年的公粮任务，能提前半个月完成。”


    孙局长指着那个滚筒问：“小谢，这滚筒转速你调到了多少？我看这个震动频率，不像是常规的八百转。”


    “一千二。”谢随之回答得干脆，“常规转速对干麦子行，遇到潮点的就容易堵。我改了轴承，加了配重块，把转速提上来，利用离心力把麦粒甩出去，虽然费点电，但不卡机。”


    “妙啊！”孙局长一拍大腿，“加配重块解决动平衡，这是土法子，但管用！我们厂里的那帮技术员，天天嚷嚷着缺精密设备，看看人家，废铁堆里刨出来的东西都比他们强！”


    周围的村民听着大领导夸谢技术员，一个个腰杆子挺得笔直，他们觉得谢随之是大禹村的技术员，夸谢随之就是夸大禹村，就是间接的夸他们。


    “再去地里看看。”赵书记发话了。


    看完脱粒机，日头渐渐升高了。


    一行人到了地头，就看到拖拉机所过之处，麦浪瞬间整齐的倒下，留下一地整齐的麦茬。


    车开得不快，但那个吞噬的速度，依然让站在地头的领导们瞪大了眼。


    王主任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贺秋生：“这玩意儿一天能割多少亩？”


    贺秋生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头：“照这个速度，连黑带白都不停歇，能有三十来亩。”


    “三十亩……”王主任吸了口凉气。


    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割一亩。这铁疙瘩顶二十几个壮汉？


    孙局长更是激动，直接跑到刚割完的地垄里，蹲下身子去扒拉麦茬。


    “割茬低，不漏割。”孙局长站起身，满脸的红光。


    视察结束，一行人就在地头的树荫下开了个现场会。


    王主任夸道：“小谢啊，你真的很不错，能在改造的时候发挥自己的才能为人民做贡献，值得表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谢随之身上。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谢随之声音平稳，“图纸是参考了之前在京郊看过的机器设计的，材料是贺支书带着大伙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就是个动手的，主要还是咱们大禹村的党支部领导得好，大伙儿想搞生产的心气儿齐。”


    这话说得漂亮。


    不仅摘清了自己的“个人英雄主义”，还把功劳分给了不在场的贺为民和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书记听得连连点头，成分不好不要紧，只要思想觉悟高，那就是好同志。


    “不管是啥成分。”王主任给这事定了调子，“这对咱们县的夏收工作，贡献巨大。”


    孙局长早就按捺不住了，“小谢，我跟王主任商量了，想借调你去县农机局。我们那正好要搞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推广这套农具，你来当技术指导。”


    范有庆在旁边听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成了！真的成了！


    谢随之没立刻答应，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在别人看来是在思考，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在压抑狂跳的心脏，他能去看贺琛了。


    “领导厚爱，我本来不该推辞。”谢随之慢吞吞地开口，“能为全县的秋收做贡献，是我的荣幸。只是……”


    “只是啥？有困难就提。”孙局长急了。


    “我是大禹村的人，这里还有这么多农具要维护。”谢随之看了一眼那台收割机，“而且这机器虽然造出来了，但还在磨合期，我要是撒手走了，万一坏在地里，这夏收就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