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琛眉心一动，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然后嘿嘿一笑，“明白，明白。”，脸上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德行。


    正说着话，天空中飘下来几朵细碎的雪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下雪了！”


    车斗里传来陈兰香的喊声，“老三！快上车！再磨叽雪大了路不好走！”


    “来了！”贺琛应了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杨哥，回见！”


    “回见。”


    贺琛三两步窜上车斗，一屁股坐在谢随之旁边。


    拖拉机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往城外开去。


    风挺硬，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车颠簸得厉害，范有庆这小子开车跟开坦克似的，专门捡土坑压。每一次颠簸，车斗里的人就跟着晃悠。


    贺琛不偏不倚，次次都能晃到谢随之身上。


    谢随之半张脸埋在灰毛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湿漉漉的。


    贺琛靠在厚重的棉被掩护下，鞋子尖轻轻踢了踢谢随之的鞋尖。


    谢随之抬起眼皮看他。


    贺琛冲他挤了下眼，脸上那股子坏笑压都压不住。


    谢随之偏过头，去看路边的枯杨树。冷风吹过，他露在围巾外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被子底下，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悄悄摸索过来，准确无误地寻到谢随之有些发凉的手指，强势地捏进掌心。


    指腹上的糙茧摩挲着那清瘦的骨节。


    谢随之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攥着了。


    一路颠簸，等到了大禹村村口，雪下得更密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还没进村，锣鼓声震天响。


    大队部早就接了电话，贺秋生组织了全村老少在村口等着。天再冷也挡不住大伙儿的热情。大禹村出了个二等功臣，这是全村涨脸面的大事。


    拖拉机刚停稳，鞭炮便噼里啪啦响起来，硝烟味混着雪的清冷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村民们把拖拉机围了个水泄不通，半大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争着看戴大红花的英雄。


    谢随之极有眼力见。


    车刚熄火，他拎起自己的工作包和简单行李，趁着大伙儿全围着贺家人的空档，悄无声息地跳下车，退到人群外围。


    他看着贺琛被众星捧月般迎下车。


    贺琛借着跟人握手的功夫，视线越过重重人头，精准地锁定了外围的谢随之。


    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视线撞在一处。


    谢随之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先回去。


    贺琛双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随之看懂了那个口型。


    “等我。”


    他收回视线，拉低帽檐，转身朝村西头的仓库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风雪中。


    仓库这阵子没住人，早晨范友庆帮着提前生了炉子，谢随之推开门，屋里不暖和，但也不算冷。


    他放下包，熟练地用火钩子把封住的炕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


    炉火舔舐着新煤，屋子温度慢慢升了上来。


    过冬的煤是大队统一分的，数量有限，他一个人住，省省也够用。


    想着贺琛会来，他又多添了两块。


    把桌椅上的浮灰扫净，谢随之打开旧木柜，掏出半袋子小米。


    舀水，淘米，下锅。


    水滚开后，他把炉火压小，让米粥在火上慢慢熬。


    天色完全暗下来，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早先的小盐粒变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铺满天地。


    谢随之坐在炕上，手里捧着本书。看了半个钟头，那一页还在原处。


    他时不时偏过头，听听外头的动静。


    贺琛说让他等，那就一定会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声越来越紧，呜呜地刮，积雪越来越厚，但门外连个响动都没有。


    锅里的小米粥热了一遍又一遍，米油都熬了出来，变得粘稠。


    谢随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抠开一个小洞，凑过去往外瞧。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风卷着雪片狂舞，连个人影也无。


    “雪太大了，应该不来了吧。”


    谢随之拉上窗帘，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谢随之把炉火重新封好。


    他拿碗盛了粥，就着咸菜吃了。


    尽管理智上已经认定贺琛今晚来不了，谢随之洗漱完躺上炕时，还是和衣而卧。万一半夜人来了，他能第一时间下地开门。


    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总有“砰砰”的敲门声。


    等他猛地睁开眼，却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动静。


    他并不知道，贺琛今晚没来，不是因为风雪阻路，也不是被爹娘绊住了脚。


    而是贺家，来了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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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老大回来了


    贺家。


    打从半下午拖拉机一进村，贺家的门槛就差点没让来串门的人给踏平了。


    大姑娘小媳妇、还有平时那几个爱嚼舌根的老婶子，一个个脸上笑得比那花儿还灿烂。


    贺琛盘腿坐在东套间的炕头上，只穿着件单衣，怀里被塞了个装着热水的瓶子。


    他手里抓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还得应付着凑到跟前的几张大脸。


    “呦，这就是那二等功的大红花啊？真鲜亮！”隔壁二婶子那手也是闲不住，伸手就要去摸放在炕柜顶上的大红花。


    陈兰香眼疾手快，把瓜子盘往二婶子跟前一推，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是公家的东西，说是还得还回去呢，摸坏了咱赔不起。”


    二婶子讪讪地缩回手，抓了把瓜子，那眼珠子又转回到贺琛身上，“老三啊，这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你看这身板，这眉眼，又是大英雄，听说武装部还给了正式工作的指标，以后可是吃皇粮的人了。”


    贺琛吐掉瓜子皮，没接茬，也不知道这话咋都传村子里来了。


    但他知道这开场白后面是个什么屁。


    果然，二婶子把身子往炕沿上一凑，压低了嗓门，那唾沫星子都要喷贺琛脸上了，“婶子也没把你当外人，我娘家外甥女，今年刚满十八，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屁股大好生养，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我娘家姐姐说了只要你点头，陪嫁一台缝纫机！”


    屋里另外几个老娘们一听这话，都不乐意了。


    “二婶子，你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啊。你那外甥女是水灵吗？那是壮得跟头牛似的。”


    西头的三大娘把话头抢过去，“老嫂子，还得看我们娘家侄女，高中毕业，那是有文化的，跟咱家老三这干部身份才般配。”


    一时间，屋里头跟炸了鸭子坑似的，全是推销自家亲戚的。


    贺琛听得脑仁疼，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瞅了一眼。


    这天都要黑了，雪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仓库那边的炉子烧的旺不旺。


    “行了行了，都别嚷嚷了。”陈兰香看着儿子那脸上明晃晃的不耐烦，赶紧让众人止住了话头。


    她脸上堆着笑，话里却没松口，“各位的好意我们老贺家心领了。只是啊，我家老三这性子你们也知道，那是属野马的，缰绳都拴不住。这一身伤刚见好，正是要养的时候，哪有心思琢磨那个？”


    “这成家立业，又不耽误养伤……”


    “那可不行。”陈兰香叹了口气，“这小子还没玩够呢，说是要趁着没结婚多野两年。这时候要是给人家好姑娘娶进门，不好好跟人家过日子，那不是耽误人家吗？咱老贺家可不干那缺德事。”


    贺为民在一旁抽着烟袋锅子，听着老伴这一通胡扯，眼皮都没抬一下。


    冬日，天黑的早。


    好不容易把这帮说媒的大神送走，才刚四点，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村里的几个头头脑脑却没走。


    大队长贺秋生，还有会计、大队保管员，都在堂屋里坐着。


    贺琛给村里露了脸，这顿酒是跑不了的。


    “老婆子，杀鸡！”贺为民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发了话，“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都炖了。”


    陈兰香虽然心疼那两只下蛋鸡，但今儿个高兴，也痛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忙活了。


    “有庆，刘洋，你俩腿快。”贺琛冲坐在墙角的两个哼哈二将招招手，“去公社割五斤猪肉，再打几斤散白。”


    “好嘞琛哥！”范有庆早就坐不住了，一听这话，拿着贺琛递过来的钱，拉着刘洋就往外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