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为民盘腿坐在套间炕头上,手里依旧端着他的老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贺铮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放在炕桌上。
谢随之把最上面那个油纸包解开,里面露出两卷厚实的布料。
“叔,婶子。”谢随之声音温和,把布料往二老跟前推了推,“今天去县城,顺道去了趟百货大楼。眼看快过年了,扯了点布,给您二老做衣裳。”
陈兰香的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才凑过去摸那料子。
深蓝色的咔叽布挺括,灰色的灯芯绒摸在手里顺滑得很。这年头,庄稼人一年到头也难得扯几尺新布,更别提是这么好的料子。
“哎呦,这料子真好。”陈兰香嘴上念叨,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小谢,你这孩子就是大手大脚。咱们这老胳膊老腿的,穿啥不是穿?你自己挣点钱不容易,得留着傍身,咋全花在我们身上了。”
贺为民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看着桌上的好料子,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小谢现在也是自家孩子,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
贺琛吊儿郎往炕沿上一坐,“娘,随之买给你们的,你们就拿着,他这是拿你们当亲爹娘孝敬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谢随之耳根子顿时隐隐有些发热。
他没理会贺琛的贫嘴,转身又去解另外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的确良的面料。
谢随之拿起最下面那件最大码的,走到贺铮面前,“大哥。”谢随之双手把衬衫递过去,“这件是你的,按着你的身量估摸着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贺铮正端着茶缸子喝热水,听见这话,手腕一滞。
他常年在部队摸爬滚打,基本上都是穿部队发的军装,以前就算休假回家,也没人专门给他张罗过这种时兴的白衬衫。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男弟媳妇送的。
他放下茶缸子站起身,低头看着谢随之递过来的衣服,又看看谢随之那张坦荡清俊的脸,伸手接过,的确良布料的触感滑溜。
贺铮那张常年冷硬的面皮上,少见地透出几分局促。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破费了。”
他把衣服拿回西套间放好。
贺铮心里清楚,这个清冷懂事理的弟媳,做事周全,待人也真。能把家里的长辈和兄弟都照顾到这份上,三儿真是走了狗屎运。
吃过晚饭,贺琛就拉着谢随之就钻进了东屋。
门刚关严实,贺琛脸上的散漫劲儿收了个干净。
他把谢随之按在炕沿上坐好,自己转身去翻立柜下面的抽屉,找出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瓶。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肩膀。”贺琛拧开瓶盖,红花油刺鼻的气味在屋里散开。
谢随之没矫情,抬起没受伤的手,脱掉了棉衣,受伤的那边把胳膊从秋衣袖子退了出来,白皙圆润的肩头上,赫然印着一大块骇人的青紫淤血。
贺铮是真的生气了,为了教训胆大包天的弟弟,也是真没收力道。
他穿的是硬底的大头鞋,谢随之挡这一下,就算是卸了五分力道,也受了不轻的伤。
昏黄的灯光打在那块淤青上,衬着谢随之冷白的皮肤,刺眼得很。
贺琛拿着药瓶的手停在半空。
他以前跟人干架受点伤流点血,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现在,这伤落在谢随之身上,就像是在剜他心尖上的肉。
贺琛倒了药油在掌心,用力搓热。他单腿跪在炕沿边,把带着热度的手掌覆上那块淤青。
谢随之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溢出一声低抽。
“疼?”贺琛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声音已经哑了。
谢随之侧过头,男人眼角的红意落进他眼里,像是一把软刷子扫过心口。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贺琛扎手的寸头。
“没那么疼。”谢随之轻声道:“真的,大哥有分寸,没伤到骨头,把淤血揉散了就好。”
贺琛没出声,他咬着牙,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在淤青周围揉捏推拿。
足足揉了一刻钟,谢随之肩头那一块皮肤全红透了,药油完全吸收,贺琛才停下手。他拿过干毛巾,把谢随之肩膀上残留的药油擦干净,又小心地帮他把秋衣穿好。
贺琛帮着谢随之洗漱后,自己也搓洗了一番,两人钻进被窝。
被窝暖烘烘的。
贺琛避开谢随之受伤的左肩,手臂从他右侧穿过去,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谢随之顺从地贴过去,头靠在贺琛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才真正的踏实下来。
“随之。”贺琛下巴抵在谢随之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我皮糙肉厚,挨两脚顶多疼两天。你这身子骨,经不起。”
谢随之舒服的姿势闭上眼,“那不行。我看着大哥那一脚踹向你肚子,我脑子里全是你在医院的样子,我控制不住。”
这话平平淡淡,却字字句句砸在贺琛心窝上。贺琛收紧了手臂,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隐患拔除了,他们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谋划去县城的日子。
贺琛低下头,在谢随之的额头,落下结结实实的一个吻。嘴唇顺着鼻梁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柔软的唇瓣上。
热炕头上,两人紧紧相拥。
没有往日里带着情欲的掠夺,只有安抚的耳鬓厮磨。舌尖撬开牙关,纠缠在一起。鼻尖还萦绕着红花油淡淡的辛辣味,但一点都不影响这个缠绵的吻。
谢随之仰起脖颈回应他,两人的呼吸交织。
亲吻结束,贺琛喘着粗气退开些许,把谢随之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胸口,“睡觉,明天我就去找爹,商量开春去武装部报到的事。”
谢随之闭着眼,轻声道:“好。”
第80章 一箭三雕
次日早晨,贺为民正坐在大队部桌子后面,接着公社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公社赵书记夹枪带棒的训斥声顺着电话线砸进他的耳朵里。
“啪嗒。”
黄铜烟袋锅砸在泥土地面上,磕飞了里头金黄的烟丝。
贺为民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已经僵在原处,连眼皮都忘了眨。
就在十分钟前,县里下了红头文件通报,对盘山道抢劫案涉及到的公社和生产大队做出严厉的批评。
直到电话那边挂断,贺为民都没回过神来。
就那么机械的把事情跟大队会计张德发叙述了一遍,让他用大喇叭去通知。
十分钟后,大队部房顶上那只铁皮大喇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大队会计结结巴巴的嗓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全体社员注意!公社紧急通报……咱村村民赖三,三天前勾结外村盲流,持枪抢劫武装部押运军需,已被当场击毙!已被当场击毙!”
大禹村炸锅了。
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喝粥的汉子,惊得摔了海碗,正往灶坑里添柴的婆娘,火钳砸在脚面上都顾不上疼。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大队部门口就乌泱泱围满了人。
打谷场的麦草垛后头。
范有庆跟刘洋蹲在背风的夹角里,两人都叼着烟,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那天下午,就在这儿,琛哥随口把他俩支开放风,单留赖三说话。赖三走的时候,那副两眼放光的贪婪德性,范有庆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才过了几个晚上?抢劫武装部军需?
就赖三那点胆量,平时偷个鸡摸个狗顶天了。要说这后头没人给他画一张足以让他连命都不要的大饼,打死范有庆都不信。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刘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把烟屁股戳进雪里,“庆哥,那天下午咱俩就在路口抽了个烟,啥都没发生是吧?”
范有庆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哑着嗓子接茬,“废话。赖三那是他自己烂赌成性,非要去寻死,跟别人有半毛钱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心里全跟明镜似的。
琛哥这手段,动动嘴皮子就把个狗皮膏药送上了绝路。这种算计人的狠辣,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反正我们啥都不知道。”范有庆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沫子,“走,去大队部看看情况。”
这会儿的大队部院子里,早炸开了锅。
“赖三这绝户头!自己找死就算了,还要连累咱们全村!”
“老天爷咋不早点收了他这祸害!这可是要吃枪子的大罪啊!咱们大禹村的名声算全毁了!”
村民们群情激愤,骂声震天,把赖三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底朝天。
这年头,政治面貌比天大。
出了这种恶性重犯,别说明年开春的“先进集体”没戏,连带的化肥指标、拖拉机用油配额都会受到影响。这就等于生生从庄稼汉的饭碗里往外抢粮食,谁能不急眼?
屋里,贺为民靠在椅子上,终于缓过劲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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