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看着谢随之，“考察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只要你在农机局踏实工作，把春耕的机械落实到位，没有别的不良影响。三个月一到，我立刻把这调令申请给你签了。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看着好似在商量，其实根本不容反驳。


    借调，帽子摘不掉，他就还是黑五类，没有编制，只要上面一句话，随时可以让他卷铺盖回大禹村。


    胳膊拧不过大腿，谢随之很清楚，现在去争辩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把这来之不易的进城机会也折腾没。


    “服从组织安排。”谢随之声音发涩，给出最终答复。


    赵主任满意地笑了，脸上的和气又深了几分，“好，年轻人有觉悟，顾大局。这三个月好好表现，拿出亮眼的成绩，这样我替你签调令申请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谈话到此为止，赵主任表示还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跟孙局长单独聊聊。


    孙局长冲谢随之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走。


    谢随之把茶几上的图纸一张张收进帆布包里，扣好搭扣，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阻绝了里头的谈话声。


    第119章 后天来上班


    谢随之出了办公楼，灰蓝色的工装下摆被风吹得扬起，他伸手拽平，顺势蹭去掌心的冷汗。


    三个月考察期，借调。


    说到底，还是上位者玩弄权术的戏码，他在京市见得多了。


    赵主任要政绩，又不想沾染提拔“黑五类”的风险，硬生生把正式编制拖成了临时工。


    马路对面，范有庆正蹲在拖拉机前轱辘边抽烟。余光瞥见灰蓝色的身影，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灭，三两步迎上前。


    “谢老师，咋样？”范有庆满脸希冀的问道。


    谢随之站定，没急着回话，只缓缓摇了摇头。


    范有庆脸上的笑僵住，眼睛瞪大，“黄了？他们想白占便宜不认账？”


    粗鄙的骂娘声脱口而出。


    “这帮狗娘养的当官的！坐办公室喝茶水，全指望下面人卖命，真到了用人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


    “小点声。”谢随之伸手拽了一下范有庆，“事情没全黄，出了点波折。”


    谢随之松开手，目光投向革委会大门口，“我在这等孙局长，等他出来，这事才有定论。”


    范有庆满肚子邪火没处撒，气鼓鼓地绕着拖拉机转圈，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


    十来分钟后。


    孙局长提着黑色公文包，从大门里走出来。步子迈得极沉，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谢随之快走两步迎上去。


    孙局长停住脚，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内敛的年轻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拍在谢随之单薄的肩膀上。


    “小谢啊……”孙局长语气里全是惋惜。


    谢随之没作声，安安静静等着下文。


    “上面有上面的考量。”孙局长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这次是让你受大委屈了。”


    谢随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镜框，“借调也算个去处，能进农机局做事，我没怨言。”


    这话说得越是通透懂事，孙局长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多好的技术苗子，要不是那该死的成分拖累，哪至于为一个县级农机局的技术员名额，在这受这份窝囊气。


    “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心里有数。”孙局长往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线，“你放心，这三个月你好好干。只要把那几套农具的架子搭起来，在春耕前推广出去，出了成绩。我拼着老脸不要，也得把你的正式调令申请催下来，农机局不能让干实事的人流汗又流泪。”


    “谢谢孙局长。”


    “回去收拾收拾铺盖行李。”孙局长开始交代正事，“后天一早，直接来农机局报到，还住你原来的那间宿舍。”


    谢随之脑海里划过贺琛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描绘的那个独门小院，还有两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的盘算。


    “孙局长，住宿的事我想自己解决。”谢随之开口商量，“我有远房亲戚在县里，想搬去他那借住。家里人好照应，平时上下班我自己走动就行，不费公家资源。”


    孙局长有些意外，没听说谢家在这边有亲戚。


    不过转念一想，谢随之本来就是京市下放来的，有那么点错综复杂的关系也不奇怪。


    “在外面住也成。”孙局长爽快点头，“不过宿舍还给你留着。中午不回家的时候，能在里头歇个晌。真要是遇上加班赶图纸，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谢随之将这份人情记下，再次道谢。


    目送孙局长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离开，谢随之转身爬上拖拉机的车斗，靠着冰凉的铁挡板坐下，把装图纸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有庆，去武装部。”


    范有庆跳上驾驶座，摇把子用力一转。拖拉机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突突声，朝着县武装部的方向驶去。


    谢随之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贺琛为了这事跑前跑后，连房子都早早租好，就盼着他名正言顺地进城。


    如今自己却只拿了个随时会被踢回大禹村的“借调”。


    等会儿见了面，该怎么张这口。


    武装部，军事科。


    春季征兵的繁重任务彻底交了差，新兵蛋子全送上了绿皮火车，整个科室迎来了难得的清闲光景。


    昨儿刚休完周一轮休的几个老干事，这会儿正端着茶缸子凑一块扯闲篇。


    今天轮休的人没来，屋里剩下的人基本都在插科打诨。


    科长刘建军没管这帮人，连轴转了半个多月，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也乐得让手底下这帮糙汉子松快松快。


    贺琛坐在工位上，手里摊着一本去年印发的《民兵训练大纲》，书页在同一页停留了足足二十分钟，半个字没看进去。


    他时不时抬头，往墙上的挂钟瞟一眼。


    九点半了。


    革委会那边要是办事顺利的话，人这会儿该在往武装部来的路上了。


    贺琛的手指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木纹，脑子早就飞出了这间办公室。


    坐在对面的王成杰眼尖，凑过来拿胳膊肘怼了怼贺琛的肩膀。


    “贺琛，这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墙上那钟要被你看出朵花来了。怎么着，昨儿休假回去相亲，没对上眼？不高兴？”


    屋里几个闲得长毛的人听见这动静，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来。


    刘建军端着茶缸子溜达过来，跟着打趣：“贺琛，别藏着掖着。你那辆新买的大二八，停在车棚里可是闪了不少人的眼。花了这么大血本弄的排场，不会是相亲真没成吧？”


    被大伙儿这么一围，贺琛收回看挂钟的视线。


    把手里的训练大纲往桌上一合，身子大喇喇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顺着刘建军的话茬，眼都不眨地往下演。


    “可不是黄了么。”贺琛扯了个自嘲的笑，“原本盘算着推新车去能涨涨面子，结果人家压根没看上咱这条件。”


    这话一出，科室里炸了锅。


    小毛瞪大眼睛，“不能吧！贺哥你这长相，这体格，端着武装部的铁饭碗。哪家的姑娘眼光这么高？天仙下凡啊？”


    “就是。”王成杰拍着桌子抱不平，“连你这条件都看不上，她想找个啥样的？省城的高干子弟？”


    “人家有文化，嫌我一大老粗，肚子里没墨水。”贺琛随口胡诌，眉眼间却没半点真生气的模样，“这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求不来。不成就不成，单身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有文化”这三个字，在贺琛舌尖滚了一圈，带出几分只有他自己懂的私密缱绻。


    随之可不就是有文化么，在炕上被折腾狠了，骂人都不带重样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宽慰，屋里气氛热闹得很。


    正说着，政工科的一位同事探进半个身子，敲了敲敞开的木门，“贺干事，大门口有人找。”


    贺琛“噌”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来了！”贺琛应了一声。


    他连大衣都没顾得上拿，大步流星直冲门外。脚步又快又急，那股子掩饰不住的急切，把屋里的人看傻了眼。


    刘建军看着那阵风似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单身挺好，一听说有人找，跑得比兔子还快。指不定又是相亲的姑娘回心转意了。”


    武装部大门外。


    拖拉机停在马路边熄了火，范有庆坐在驾驶座上抽闷烟。


    贺琛从大院里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拖拉机车斗旁站着的那个清瘦挺拔身影上。


    只一眼。


    贺琛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随之虽然站得笔直，可整个人被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和紧绷裹挟着，没有一点拿到调令该有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