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会议桌前，十几个技术员和干事坐得笔直。


    孙局长坐在主位，面沉似水，他把手里几份各公社报上来的进度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都看清楚！”孙局长环视全场，音量拔高，“春耕新农具的实地推广，到底是怎么搞的！中旬各公社就要全面翻地，现在连双铧犁的实测数据都没能拿出一个准数！”


    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局长看向左手边的陈辉，加重了语气：“陈指导员，市局派你下来全权负责技术牵头。这都二十多天了，为什么到现在连样机下地的准信都没有？”


    陈辉脸上红白交错。


    这几天他确实带着人去了下面公社。


    可真到了田间地头，面对不同的黏土、沙土阻力，他书本上那套机械死理完全不够用。下面的技术员问他参数怎么调，他支吾半天，只能让人按书本标准来。


    结果自然是错漏百出。


    “孙局长，这情况比较复杂。”陈辉干咳两声，试图找补，“下面的操作人员素质不高，对新机器完全不上手。这推行难度，不能全赖指导工作不到位”这借口找得极其拙劣。


    孙局长没有当场拆穿，市局派来的人，多少得留点体面。他频频把目光投向坐在长桌末端的谢随之。


    那几套图纸是谢随之一笔一划弄出来的，核心参数只有他最明白。只要他肯张嘴，把几个关键点的调节方法指出来，这僵局迎刃而解。


    然而，谢随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清隽的面庞上不带分毫情绪。


    他不接茬，也不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摆明了是不想管这摊子烂账。


    孙局长心里暗叹。


    他清楚，这年轻人是寒心了。


    原本该是顺理成章的调令被压住不放，转成了个随时能被踢走的“临时借调”。自己熬夜画出来的图纸，功劳被个空降的草包硬生生抢走。


    换了谁，能咽下这口气？


    能大度地出来替人擦屁股？


    会议在陈辉的推诿和底下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大家如蒙大赦，纷纷收拾本子准备开溜。


    “小谢，你留一下。”孙局长出声，叫住准备起身的谢随之。


    第142章 大不了，我卷铺盖回大禹村


    等其余人走光，会议室门被关严实。


    孙局长摸出火柴，点了一根大前门。烟雾缭绕里，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有些发青。


    “小谢啊。”孙局长开门见山，语气透着愁苦，“春耕不等人。农具推广卡了壳，要是错过中旬的翻地，直接影响整个宜合县今年的粮食产量。这可是关系到老百姓肚皮的大事。”


    这顶帽子扣得足够大。


    谢随之点了点头，“孙局长说的是，春耕确实是要紧事。粮食产量，重于泰山。”


    态度良好，挑不出半点错处。


    孙局长等了半天，发现他只接了这么一句，根本没往下提解决技术难题的打算，他干脆把话挑明，“那你怎么看？


    谢随之扶了一下眼镜边缘，坐姿依旧端正，“孙局长，我没有看法。”


    孙局长拿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谢随之迎着孙局长的视线，“我只是个临时借调的技术员，陈指导员是市局特派来的，局里安排他牵头全权负责春耕新农具的推广，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谢随之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个听喝的临时工，怎么能越过市里派下来的特派指导员去揽责出头？


    孙局长张了张嘴，舌头顶着腮帮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能拍桌子指责眼前这年轻人吗？


    人家把核心图纸交得明明白白。现在的烂摊子，全是上面的头头脑脑玩弄权术惹出来的。把人家正当的编制扣下，找个镀金的草包来摘桃子。好处占尽了，凭什么还要受委屈的人去兜底？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孙局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无力。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做事吧。”


    谢随之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会议室。


    回到一楼技术科，屋里气氛有些沉。


    李工捏着张报纸，半天没翻面。万金宝低着头，手里攥着把小刀，在铅笔的木茬子上慢吞吞地刮着，铅笔屑掉了一桌。


    其他人看起来似乎也在各忙各的。


    陈辉坐在办公桌前，手肘压着几张新农具推广进度表，上头实测数据大片空白。几天跑下来，这人眼皮底下挂着两道青黑。春耕这出戏要是唱砸了，他回市里高升的路全得断，连带他在市委当领导的老子也得吃挂落。


    瞧见谢随之回来，陈辉坐不住了。


    他硬生生把脸上的急躁压下，站起身走过去特意挡在谢随之的桌旁。


    “谢技术员。”陈辉压打着官腔，“这阵子辛苦了。不过眼下这进度，你得多上点心。新农具推广卡了壳，影响春耕大局，这责任砸下来，咱们谁都担不起啊。”


    黑锅甩得顺溜。


    谢随之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塞进抽屉。他抬起头，眼镜片后头的目光平静无波。


    “陈指导员说得在理。”谢随之慢悠悠道，“春耕是天大的事，新农具推广进度落后，大家伙都急。”


    陈辉刚想顺着这话头派活。


    谢随之没给他留空当，话头接得极快。


    “只不过，我就是个从大禹村来的临时借调人员。”谢随之伸手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润喉，“水平实在有限，人微言轻。真要是耽误了春耕，大不了一纸公文下来，我卷铺盖回大禹村继续修拖拉机，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


    他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当然，您是市里派下来全权牵头的领导，”谢随之看着陈辉那张面皮发僵的脸，语气客套至极，“为了新农具推广的进度，您需要画什么备用部件的图纸，您列个单子，我熬夜给您赶出来，我全力配合您的指示。”


    一句句都是软钉子，扎得还极准。


    我是临时工，你是正经领导。


    担责？那得看是谁在这个位子上。


    万金宝削铅笔的动作停了，头埋得极低，肩膀一耸一耸憋着笑。


    老李把报纸往上提了提，挡住大半张脸。科室里这帮老油条早看陈辉不顺眼，这会儿见他吃瘪，个个装聋作哑。


    陈辉想拍桌子骂人，可谢随之句句都在捧他，把他架在“全权负责”的台子上。


    “好，很好。”陈辉腮帮子处的肌肉鼓动两下，“谢技术员有觉悟。那你就按之前的标准，把几份备用图纸重新核对一遍。”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位子，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木头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门外走廊，孙局长站在技术科门口。


    他原本打算跟过来，把具体的进度细节理一理，顺便从中调停。隔着虚掩的门，里头的交锋他一字不落地全听清了。


    孙局长抬手搓了把长满胡茬的下巴，转头往楼梯口走。


    还调停个屁。


    谢随之这是铁了心要按规矩办事，照这么耗下去，宜合县今年的夏粮产量得掉大底。


    孙局长快步出了办公楼，叫上司机，钻进军绿色吉普车，“去县革委会，开快点。”


    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开进革委会大院。


    二楼主任办公室。


    赵主任刚结束上午的例会，靠在椅背上养神，深灰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他上任将近一个月，各方面关系刚理顺，唯独春耕这件能拿来立威的政绩，迟迟听不见响。


    门被敲响。


    “进。”


    孙局长推门走进来，赵主任睁开眼，瞧见对方那张黑透的脸，坐直了身子。


    ““老孙，这个点儿过来，局里出岔子了？”赵主任指了指旁边的会客沙发。


    孙局长没落座，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夹在腋下的几份报表重重拍在桌上。


    “赵主任，春耕的农具推广，彻底推不动了。”孙局长开门见山。


    赵主任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热茶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顾不上烫，放下茶缸拿过报表翻了两页。


    上面全是底下公社反映的烂摊子。


    机器下地后卡壳、尺寸不匹配、齿轮磨损严重，有的公社甚至把双铧犁给干散架了。


    “怎么搞的？图纸不是早就定稿了吗？造出来为什么不能用？”赵主任拔高音量，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纸上谈兵和下地干活，那是两码事。”孙局长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少见地强硬，“泥地、沙地、丘陵，土壤阻力全不一样。这机器怎么调校，参数怎么改，只有设计图纸的人才懂。拿通用标准去套，那就是瞎胡闹。”


    赵主任把报表扔回桌上，往后一靠，“那就让谢随之去调校，这点工作安排还要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