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之没接话，就让陈辉去讲，真到了台上，被人问到专业问题，陈辉肚子里那点墨水，只会当众露怯。


    那边陈辉享受完一轮恭维，视线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谢随之身上。他扯了扯衬衫领口，打了盒冒尖的饭菜，端着大步走过来。


    陈辉拉开长条凳，在谢随之正对面坐下，放下饭盒，摆出领导派头。


    “谢指导员，刚刚我的话你也听见了吧？报告会的事定下了。为了咱们农机局的集体荣誉，你这两天辛苦一下。把那几款机械的技术底稿和实测数据，详细整理出来交给我。”


    陈辉停顿了一下，用筷子指了指谢随之，提出要求，“文字要通俗，别全搞那些酸腐的公式，你得把好这道关，这可是市局下达的政治任务。”


    谢随之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高粱米饭，拿起铝盖，“咔嗒”一声，扣紧了饭盒。


    “局长昨天安排的数据还没核对完。”谢随之端起饭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辉，“陈指导员水平高，市里领导都点将了，底稿这种事自己写肯定更有深度。我水平有限，写出来的怕是不合您的意，就不沾手了。”


    没多给一个眼神，谢随之转身走得干脆利落。


    陈辉脸上的笑意僵在皮肉里，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落了面子，刚要拍桌子发作，坐在旁边的万金宝抢先有了动作。


    万金宝端起饭盒，飞快地把剩下的饭菜全扒拉进嘴里。嚼都不嚼，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紧接着，他双手撑着桌沿，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伴随着他猛烈起身的动作，一声极其响亮且绵长的“噗——”声，在食堂里突兀炸开。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迅速在空气中弥漫扩散。


    坐在旁边桌的几个其他科的女同志立马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往后躲。


    保卫科的老刘直接骂出了声，“万金宝！你讲不讲卫生！大家吃着饭呢，你放什么毒气弹！”


    万金宝双手捂着肚子，满脸委屈地扯着大嗓门喊冤，“刘哥，这哪能怨我啊！吃五谷杂粮，谁还不放屁了？我这肚子昨天受了凉，刚才一站起来，真没憋住！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他一边喊，一边毫无愧疚地拿着空饭盒冲四周拜年似的作揖，“对不住各位，多担待！我去洗饭盒了！”


    陈辉就坐在万金宝旁边，处于这股生化气味的绝对核心区域。


    那股浓烈的臭气直冲鼻腔，陈辉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转青。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饭盒里泛着油光的红烧肉，顿时一阵恶心，哪里还有半点食欲。


    “粗俗不堪！”陈辉捂着鼻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端起那一整盒一口没动过的饭菜，转身快步冲向食堂角落的泔水桶。“哗啦”一声，将饭菜全倒了进去。随后头也不回，气急败坏地逃出了食堂。


    水池边，谢随之慢条斯理地洗着自己的饭盒，看到这一幕无奈的摇了摇头。


    万金宝也过来拿着丝瓜瓤卖力地刷饭盒，瞧见陈辉被恶心得吃不下饭、灰溜溜离开的背影，他冲谢随之挤了挤眼，一边冲水一边哼起了小曲。


    小样儿，抢功劳明面上治不了你，恶心你还不容易？


    第161章 要不咱们就鱼死网破


    下午五点半，技术科办公室。


    陈辉端着茶水在屋里踱步，一个屁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一下午脸上的喜气就没散过。主讲人的名头落到他头上，连带着看底下这帮老油条都顺眼了不少。


    “行了，今天都准点下班。”陈辉挥了挥手，摆足了宽厚领导的架势。


    其他人一听这话，麻利地收拾东西。没到两分钟，屋里人跑了个干净，生怕这狗东西反悔又留人开会。


    谢随之不急不缓地将桌面的测算稿归拢整齐。刚扣上帆布包的搭扣，陈辉大步走了过来挡在过道中间。


    “谢技术员，你留一下。”陈辉拿出了特派员的做派，“有点工作上的细节得单独敲定。”


    谢随之动作停顿，将帆布包重新搁回桌面。


    万金宝刚跨出门，听见这话，脚底下一顿。他轻手轻脚地贴在虚掩的木门外头，竖起耳朵。这姓陈的平时满肚子坏水，单独留下谢哥绝对没憋好屁。


    屋里只剩下两人。


    陈辉不绕圈子，在谢随之对面站定，手指曲起，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月底前，把春耕那三种新农具的技术材料、实测数据，还有发言底稿，全都备齐交给我。”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谢随之面无表情，“陈指导员水平高，底稿这种事自己写更有深度。我手里还有几份公社报上来的实地数据要核对，腾不出空。”


    “别拿这套话搪塞我。”陈辉冷哼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谢随之，你真以为自己拿到正式调令就高枕无忧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下放人员的身份？”


    谢随之没接腔，撩起眼皮与他对视。


    陈辉自以为捏住了七寸，底气更足，“你之前被人写过举报信吧？男女作风问题。虽说上面查过是假的，但你信不信，我能让信访小组的桌上多出好几份举报信，而且让它们都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你这刚摘下来的帽子，我能原样给你扣回去？”


    这话阴毒到了极点。


    陈辉盯着那张清隽的脸，企图从上面找到惊慌失措的破绽。


    “你可以自己掂量。”陈辉扯了把衬衫领口，“是要老老实实给我准备报告材料，还是身败名裂滚回大禹村。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算得清。”


    谢随之看着对面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半点意外都没有。


    从这个人空降到农机局的第一天，那些虚伪的客套底下藏着的就是这种下三滥的做派。


    “陈辉。”谢随之连职务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陈辉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从你作为特派员报到的那天起，我就清楚你是来干什么的。”


    谢随之依旧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仗着自己有关系跑来抢现成的政绩，有今天这出，我一点也不奇怪。不就是一份报告材料，我会按时整理好交给你。”


    陈辉面皮一松，正要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谢随之的话头却极快地接上，“但我奉劝你，拿了材料就安分点，别再搞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


    谢随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那几样机械的图纸到底出自谁手，整个宜合县上下有多少人知道，我想你心里有数。兔子急了还要咬人。你要是真打算把事做绝，欺人太甚，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说完，他站直身子，掸了掸衬衣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到时候大不了我回大禹村继续修拖拉机，但你也只能灰溜溜滚回市里去。”


    陈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被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确实不敢把谢随之逼得太狠。图纸的出处、春耕的功劳，根本经不起查。后续还有脱粒机和收割机的推广，都离不开这人，真要是弄个鱼死网破，他自己也落不着好。


    权衡利弊，陈辉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对了嘛，大局为重。只要你这次别耍花样，把材料弄利索，咱们就还是好同志。”


    谢随之懒得再多看这人一眼，他拎起帆布包，绕过办公桌，大步向外走去。


    门外的万金宝听得真切，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这孙子真不是东西，拿这种下三滥的借口威胁谢哥！


    他听见里头脚步声靠近，怕被撞破，撒开两条胖腿就往大院门口跑。


    万金宝呼哧带喘地一路跑出农机局大门，双手撑着膝盖直倒气。等气儿倒顺了，一抬眼，正对上马路边停着的一辆二八大杠上人的视线。


    贺琛单腿撑地，身上干部服敞着口，结实的胸膛隐约可见。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盯着农机局的大门看。


    瞧见万金宝跑得满头大汗，贺琛把烟拿下来问道：“金宝，跑什么？后头有狗撵你？”


    万金宝一看是贺琛，简直像见到了活救星。


    贺琛可是武装部的，肯定能把陈辉那孙子揍得满地找牙。


    他几步凑过去，急吼吼地倒苦水，“贺哥！你可不知道，那个姓陈的王八羔子欺人太甚！他拿作风问题威胁——”话没说完。


    “金宝。”


    一道清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及时地掐断了万金宝的话头。


    万金宝扭过头，谢随之单肩挂着帆布包，快步从大院里走出来。金丝眼镜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脸上找不出半点刚才跟人对峙过的痕迹。


    他走到两人跟前，视线先在贺琛身上落了一瞬，转而看向万金宝。


    “局里工作上的事，不要在外面随便议论。”谢随之语气温和，却带着制止意味，“省得落人口实。”


    万金宝愣了愣，他看看谢随之，又看看贺琛，一肚子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