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之没客套，就着菜吃了整整一碗高粱米饭。


    吃过饭，贺琛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进灶间洗刷。


    谢随之拿了本书，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放着那盘洗好的葡萄。他捏起一颗送进嘴里，翻一页书。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


    贺琛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人。


    他脑子里盘算着，等这几天忙完，得去木材厂寻摸点好料子，打个带弧度的躺椅，再弄个厚实的棉垫铺上，随之躺着看书能舒服点。


    第168章 我交代你的事，办妥没有


    周一早晨，两人洗漱完，吃过早饭，一起出门上班。


    谢随之走到院子往偏棚底下一看。空荡荡的，平日里停在那里的那辆二八大杠没影了。


    “自行车呢？”谢随之转头问。


    贺琛张嘴就来，“昨天有庆来借钱，顺便把车也骑走了，说要办点急事，这两天用用。”


    谢随之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索性并肩一块溜达着去上班。


    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贺琛要去武装部，两人分道扬镳。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敞着，同事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谢随之走到靠窗的工位坐下。把帆布包搁在桌面上，解开搭扣，掏出一叠材料。这二十几页纸，全是他连着几个晚上熬出来的。


    刚把材料在桌角摆放整齐，陈辉就走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停在谢随之的工位前。


    “谢技术员。”陈辉拖着长音，官腔拿捏得十足，“周末休息得怎么样啊？我交代你的事，办妥没有？”


    谢随之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抬起手按在那叠资料上向前一推，将其滑到桌沿。


    陈辉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材料，脸上的皮肉松缓下来，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到底是个摘帽不久的下放人员，面上看着硬气，真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得乖乖低头听话。


    他伸出手，把那摞材料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谢技术员啊，你这个思想觉悟还是可以的。”陈辉把材料在手上“啪啪”拍了两下，“早这么配合，咱们同志之间就不会有误会了，这材料我拿去审阅。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来指导你改进。”


    谢随之看着眼前这副小人得志的做派，连句场面话都懒得给。直接拿过桌上的搪瓷缸，掀开盖子，抓了一小撮茶叶丢进去。


    陈辉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拿着那叠材料，转过身回了自己座位。


    门“吱呀”响了一声，万金宝挎着布包走了进来。


    正巧碰上陈辉拿着材料走回座位这一幕。万金宝胖脸往下一拉，冲着陈辉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无声地骂了句难听的话。


    万金宝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布包往抽屉里一塞。拉着椅子，把身体往谢随之这边凑了凑。


    “谢哥。”万金宝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着急，“你真把资料都给他了？”


    谢随之把热水冲进茶缸里，茶叶翻滚着浮上来。


    “这事是上面定好的，给了他，他就没理由再找茬。”谢随之放下暖壶，盖上茶缸盖子。


    “那也太窝囊了！”万金宝手指抠着桌沿，越想越替谢随之不值，“那可是你连熬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凭什么让他拿去邀功？”


    谢随之抬起眼，看着万金宝气鼓鼓的脸，压低声音道：“金宝，东西给他，他得能接得住才行。”


    万金宝愣了愣，“啥意思？”


    “上百号人的夏季农机推广报告会。去的不光是行政领导，底下还坐着市局专家，各县局领导和技术骨干，这会不是照本宣科念完稿子就算完事的。真要是有人在底下提个专业问题……”


    他没把话说满，留下半截让对方自己琢磨。


    万金宝脑子转了个弯，眼睛倏地亮了。


    对啊。陈辉那草包肚子里装了多少墨水，技术科这帮人门清。平时在办公室里讲个简单的皮带轮传动，都能前言不搭后语。真到了台上，照着稿子念还勉强能糊弄过去。要是遇上懂行的专家，随便抽个图纸细节提问，分分钟露馅儿。


    这要是当着全市领导的面露了怯，回答不上来问题。那可就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高啊！谢哥！”万金宝强忍着拍大腿的冲动，“这就叫捧杀！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其实陈辉也不是个纯粹的蠢货，他敢揽下这活，心里自然有盘算。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非要逼着谢随之提前十几天把底稿交出来。这小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那二十几页纸上的名词和数据死记硬背下来。这可是关系到他的前途，自然要下死功夫。


    他把材料往桌子正中一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翘起二郎腿，翻开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地研读。


    万金宝正想再调侃两句，办公室半掩的门被敲响了。


    后勤科的小干事探进半个身子，“谢指导员，孙局长找你，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谢随之应了一声，站起身出了门。


    二楼，局长办公室。


    门半敞，谢随之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孙局长正戴着老花镜，批阅一份红头文件。听见动静，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谢，坐。”


    谢随之走过去，拉开椅子落座。


    孙局长将桌上的文件合拢，推到一边。表情严肃起来，透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去年你设计的脱粒机和收割机，今年要在全市推广。”孙局长直入主题，“离夏收还有不到一个月。宜合县是样板。技术科得出人，去周边几个县做技术指导。开镰前必须把机器调试妥当。”


    孙局长端起茶缸，抿了口水，“机器是你亲手设计的，头的门道你最清楚。局里决定，这次你下去牵头负责。”


    谢随之静静听着，没接话。


    牵头负责，意味着周边几个县他都得跑。


    孙局长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手写的行程单递过来。


    “每周两个县，行程满。”孙局长点着桌面，“赶在夏收开镰前，教会他们县农机局的技术骨干怎么维护。”


    谢随之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单子上日期、县名、对接单位和联系人，卡得严丝合缝。


    他手指压在单子上，“孙局，时间太紧。靠长途客车转运，路上耗费大半时间，交通是个问题。”


    “交通不用你操心，局里特批一辆车，配个老司机全程跟着你。”孙局长拿过钢笔，扯过一张纸刷刷写了一行字，“跨县指导工作强度大。给你按最高标准发差旅补贴。不用等以后报销，拿我的条子，现在去财务科预支一百块钱差旅费。”


    破格优待，专车和顶格补贴，在局里是独一份。


    孙局长用这种方式补偿报告会主讲被抢的事。


    谢随之没法推辞，这任务本就该他接。机器是他设计出来的，他不去看顾着，夏收时真出岔子，耽误的是老百姓一年的口粮。


    “行，孙局，服从安排。”谢随之将行程单折叠整齐，揣进上衣口袋。


    孙局长松了一口气，“回去收拾准备。明天一早，车在局里大院里等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打电话回来，我出面协调。”


    “好。”谢随之应声起身，退出办公室，去了一趟财务科，预支了差旅费。


    回到技术科，他拉开抽屉把核心部件的分解图一张张挑出来。分类装进牛皮纸袋。这些都是原始数据的手抄件，到各个县里，得拿着这些跟当地技术员讲透结构原理。


    整理归拢间，谢随之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


    去周边县支援，一走就是小一个月。


    猛地要分开这么些天，把贺琛一个人留在家里，谢随之心里升起一股极其少见的不舍与烦躁。


    关键是贺琛那脾气，如今突然告知要出差，还一去二十几天，那人肯定要闹情绪。


    谢随之把最后一摞表格塞进包里，脑子里盘算着晚上下班回去，该怎么跟贺琛提这事，还得想个法子好好安抚一下这个男人。


    第169章 要出差


    贺琛下班回到家，反手插上门闩，鼻尖就捕捉到了空气里飘散的油葱香。


    他大步走到灶间门口，探头一瞧。谢随之正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碎花围裙，袖口挽到手肘以上，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小炒肉。


    灶膛里的火光，映得那张向来清冷的脸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贺琛几步跨进去，从后面直接环住那把柔韧的腰，“怎么自己上手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做。”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贴着谢随之的后背，带着点赶路的急喘。


    谢随之偏了偏头，躲开喷在颈窝里的热气，手里的锅铲没停，“就这两道菜，顺手的事。你赶紧松开，怪热的。”


    贺琛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胳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赖着，“今天武装部那边事多，下班晚了半个钟头，饿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