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香虎着脸嗔怪道：“这算多？你看看你那脸颊，上回出差掉的肉，到现在还没补回来。这回我要好好的给你补补，老三那小子也是个粗心的，肯定没好好照顾你伙食。”


    当娘的偏心起来，连亲儿子都得靠边站。


    谢随之胸腔里漫开一股热流。他没再推脱，温声应着，“听您的。夏收刚完，地里不忙，您和爹就在这多住些日子。”


    “那感情好。”陈兰香提着两只鸡往灶间走，“我这次来，非得看着你长几斤肉再回去。”


    带来的零碎物件分门别类归置妥当，换洗的衣裳拿进了东屋。


    贺为民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左右打量着，一眼便相中了葡萄架下那张水曲柳木的躺椅。老头子没客气，走过去坐下往后一仰。。


    他摸出黄铜旱烟袋，熟练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美美地咂巴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圈，赞了一声，“这玩意儿舒坦，老三这手艺，倒是越发能倒腾了。”


    谢随之进屋拿了三个搪瓷茶缸，倒满凉白开端出来放在方桌上。转身又去屋里拿了把剪刀，踩着凳子，专门挑个头大的剪下三串。去压水井旁洗净，搁在一个白瓷盆里端上桌。


    “爹，有庆，吃葡萄。”


    陈兰香从东屋收拾完出来，看谢随之还在忙活，几步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一旁的竹椅上。


    “快别忙活了。上了一天班，够累的了，坐着喝口水。”陈兰香跟着在旁边落座，四下看了一眼，“老三几点下班？我好早点做饭，今天吃小鸡炖蘑菇。”


    提到贺琛，谢随之才知道老两口不知道贺琛值班的事，解释道：“娘，贺琛今晚不回来。武装部安排他去火车站货场值夜班，得明天晚上才能回。”


    陈兰香一听是公家的事，当即摆手，“行，那不等他了。我这就进灶间生火，烧水杀鸡。那两只鸡肥得很，正好给你好好补补。”


    谢随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范有庆，“有庆，晚饭在这吃。一会陪爹喝两盅。”


    范有庆原本想坐一会儿就走，听见谢随之留饭，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答应，“得嘞，那就沾谢老师的光，尝尝婶子的手艺。”


    谢随之站起身，顺手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娘，我进屋帮您烧火。”


    陈兰香嫌弃地将他往外赶，“用不着你。你在灶间我反倒手忙脚乱的，去外头坐着去。”


    老太太固执，谢随之只得作罢。


    范有庆极有眼力见，把那一大笸箩青菜搬到方桌跟前，“谢老师，咱俩坐着也是闲着，把这豆角和茄子摘了吧，给婶子省点功夫。”


    谢随之点头，坐回竹椅上。拿过一根长豆角，熟练地掐头去尾，撕下两边的老筋。


    范有庆则在一旁对付那把小白菜，仔细择去外层泛黄的叶子。


    两人手底不停，边干活边闲聊。


    “有庆，你们那倒骑驴，自己焊的？”谢随之问了一句。


    范有庆一听这个，来精神了，手底下的动作停住，带着几分得意：“谢老师好眼力。就是我和洋子鼓捣出来的。咋样，还过得去吧？”


    谢随之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是不错。承重梁那块用角铁做了三角加固，想法很好。这样拉重物的时候不容易散架。不过我刚才看前轮的转向操纵杆那里，咬合得太死。空车跑还行，装满东西转弯时，方向把会特别沉，时间长了容易磨损断裂。”


    范有庆听得直拍大腿，“绝了。谢老师，您真神了。是有这个毛病。我跟洋子还纳闷哪出了问题呢。”


    “下次回村，你在转向操纵杆那里加个钢珠垫圈，留两毫米的余量。再抹点黄油，转起来就轻快了。”


    范有庆边听边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承着回去就改。


    晚风吹过葡萄藤，叶片沙沙作响。


    灶间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在院子里弥散开来。


    陈兰香的手脚极快。一个多钟头，饭菜陆续上桌。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摆在正中间。汤汁金黄，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旁边是豆角炖肉片、凉拌茄子，还有一盘焯水后淋了香油和老陈醋的小白菜，一盘凉拌黄瓜。


    主食是两和面的大馒头。


    贺为民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收进腰带里。去洗了手，在桌边的主位坐下。


    谢随之进屋拿了一瓶酒和两个白瓷酒盅子。


    范有庆极有眼色地接过来，拧开瓶盖，给贺为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四人在葡萄架下的方桌边围坐。


    第197章 都多大岁数了，折腾个啥


    晚风徐徐，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暑热。


    葡萄架底下，四方木桌前热闹非凡，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支书，我敬您一杯！”范有庆端起酒盅，仰头干了，抹了把嘴，“今年夏收，咱们大禹村的机器一天都没歇，硬是抢在雨水前头把粮全归了仓，别的大队都眼红坏了！”


    贺为民喝得满面红光，“那是咱村的社员能干，加上小谢教得好，把你们俩小子教出来了。”


    他夹了块拌黄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咱们大禹村的产量又是全公社头一份！”


    “爹，这都是大家伙儿干出来的。”谢随之端起茶缸抿了口水，“明儿正好周末我休息，你们难得进城，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街上好好逛逛。”


    陈兰香本来还在挑拣盘里的鸡肉往谢随之碗里夹，听到这话眼睛亮了，“逛街好啊，这县城我可有小半年没逛过了。”


    女人天生爱热闹，就算兜里不装钱，去街面上听听声、看看景，那也是舒坦的。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谢随之把范有庆送出院门，看着他蹬着倒骑驴拐出巷子，才转身插上门闩。


    刚走到葡萄架下，陈兰香已经麻利地把空碗空盘摞在一块儿，端着要往灶间走。


    谢随之快走两步伸手拦下，接过她手里的碗筷，“娘，您快去歇着，搪瓷盆里有洗好的葡萄，您二老坐着吃，凉快凉快，这几个碗我来刷。”


    没等陈兰香推辞，谢随之端着碗筷径直进了灶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两口坐在藤椅上乘凉。


    “老头子。”陈兰香吐出几颗葡萄籽，拍了拍手里的蒲扇，指着头顶繁茂的藤蔓，“你说，咱们家里那院子要不回去也寻摸几棵葡萄藤栽上？”


    贺为民正砸吧着旱烟，斜了她一眼，“瞎折腾个啥劲。都多大岁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学人家小年轻弄这些花里胡哨的。”


    “谁规定的这葡萄藤只能小年轻栽？”陈兰香不乐意了，蒲扇摇得呼呼作响，“这底下多凉快，还能吃上葡萄，不比光秃秃的泥院子强？”


    贺为民被噎了一下，磕了磕烟袋锅，“行行行，听你的。过完年开春，我去踅摸点苗给你种上，行了吧。”


    陈兰香这才满意，嘴角扬了上去，“说得好像结了葡萄你就不吃，有了阴凉你就不占似的。到时候啊，我也让老三在藤子底下给你打这么个木头躺椅。你每天干完活，吃饱饭，也躺在上头乘凉打个盹儿，舒不舒坦？”


    贺为民一想那光景，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这敢情好，弄。明年开春就弄。”


    灶间里，谢随之听着外头的斗嘴声，把洗净的碗筷沥干水搁进橱柜，没忍住笑出声。


    洗完碗，谢随之往大铝锅里添了水，在灶坑里点着一把干柴。


    水烧热，兑好温水，老两口在偏棚底下痛痛快快洗漱了一番。


    三人又在院子里坐着闲聊了一阵，夜色渐深，老两口便回了东屋歇息。


    谢随之冲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背心，进了西屋。


    转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陈兰香就习惯性地醒了，打算去灶间准备和面贴饼子。


    谢随之穿戴整齐从西屋出来，把人拦下，“娘，别忙活了，咱们去街面的国营饭店吃早饭。”


    “去外面吃？”陈兰香连连摆手，心疼得直咂嘴，“那多费钱，还得搭粮票。家里有面有菜，我很快就能做好。”


    贺为民穿着背心披着褂子跨出东屋门槛，“行了，咱来都来了，听小谢的。他让去哪吃，咱就去哪吃。你个老婆子别在这扫兴。”


    洗漱完，三人迎着晨光溜达着去了街面。


    盛夏的周末，老百姓都赶着早晚凉快的时候出来办事采买，街面上人头攒动，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谢随之买了三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又点了六根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老两口吃得满头大汗，陈兰香一边吃一边夸这油条炸得好。


    吃罢早饭，三人溜达着去了百货大楼。


    两层楼的商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陈兰香在一楼的布匹柜台前流连忘返，摸摸这匹花布，看看那卷咔叽布，眼底满是稀罕。


    谢随之领着两人上了二楼成衣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