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渡立在远处，莫名有些难受，这种感情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他没有心脏，无法理解这种感情。


    如果……他能站在李清凝身边就好了，哪怕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觉得，能站在她身边就好了。


    她如果选择投降，没有人会怪她。


    许久，李清凝终于动了，她缓缓抬起手，碧水般的剑刃指向了魔君。


    她眼底挣扎着痛苦，每个字都在颤抖：“清正，阿姐对不起你。但这次……阿姐不能再保护你。”


    魔君眯起眼，一把掐住了李清正的脖子，微笑道：“哦？你当真？”


    李清正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李清凝连看的勇气都没有，“你杀了他，我也会与你拼命。我不仅是他姐姐，我还是逍遥门弟子，仙盟盟主的弟子，我……不能背叛人族。”


    “即便他死？”魔君手指一点点收拢，“李清凝，最后问你一下，可愿投降？”


    李清凝声音像是在泣血：“不投！”


    可她身子已经软了，玄渡清晰地看见她的腿在打颤，她已经在违背自己的本心。


    她畏惧了。


    脑海里依然保留着之前的记忆，玄渡下意识挡在她面前，习惯性地说了一句：“退下去，我来。”


    然而他只是一个过客。


    就像柳予安救不了舍目，他也救不了李清凝。


    魔君脸上笑意消失，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说道：“好吧，看来你们几个都愿意为了他赴死，那本君便满足你们。”


    他手指一用力，当着李清凝的面，一点点捏碎了李清正的喉骨。


    李清凝眼睛瞪大，她已经拿不稳剑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想说点什么，但此刻好像失了声。


    喉咙里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咔嚓一声，李清正脑袋被硬生生拧下来，身首异处。


    他的身子落到地上，脑袋则被魔君提在手里。


    李清凝跪坐在地，瞳孔涣散，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魔君面无表情，“啊，好脆弱，一下子就拧断了。”


    他又残忍地微笑：“你知道你的二师兄舍目已经死了吗？他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脑袋。你这弟弟，恐怕要和他一个结局了。”


    说罢，无数魔族蜂拥而上，将李清正的身躯拖了进去，疯狂啃食。


    李清凝残存的理智全面崩盘，尖叫出声：“啊啊啊啊——”


    然而魔君却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一般：“来试试你能不能留住他的脑袋吧……”


    他将那个血淋淋的脑袋往空中一扔——


    李清凝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她不能接受，怎么能死无全尸？怎么能连个脑袋都没剩下？


    她发疯一般腾跃而起，顾不得自己陷进了魔族包围，竭力地去够李清正的头颅。


    玄渡却猛地张开眼：“那不是李清正——清凝！！！”


    李清凝指尖终于碰到了那个头颅，她眼底一片血红，将头颅抱入怀中，喉咙里艰难地滚出来两个字：“清正……”


    下一秒，那个闭了双眼的头颅突然睁开眼，诡异地朝她笑起来。


    李清凝脑瓜子嗡的一声。


    头颅化作一道黑色烂泥，瞬间将她包裹其中，如同硫酸一般，将她血肉全部腐蚀殆尽！


    她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喉咙便被刺穿，所有皮肉都化作一摊黑水。


    朱雀仰天长啸，失去了契约者，它化作一道微弱的火焰散去。


    白虎玄武也一一离去。


    只剩下一个旺财，它没了契约者，无法再保持蛟龙的形态，化作一只小蛇跌落在地。


    可它还是努力地朝李清凝所在之处爬去。


    被发狂的魔族践踏而亡。


    魔君笑得更轻快，“啊……他的弟子也如此愚笨吗？明明已经见识到了枯骨女的手段，怎么还是会上当？”


    那不是李清正。


    只是一个魔族，他冒充了李清正的样貌。


    “果然啊，感情是一大弱点。”魔君俯下身，看向地上蠕动的黑泥，轻声道：“将她吃干净吧，不愿归降于我，只能是这个结果。”


    难怪成神必须要磨灭七情六欲。


    人一旦有了弱点，就可以被击败。


    而神要凌驾于众生之上，怎么能露出弱点？


    顷刻之间，李清凝已经彻底化为血水，消失于天地间。


    她手腕间挂着的平安链碎了一地。


    第207章 本尊的试炼（20）


    人，拥有七情六欲。


    会心软，会犹豫，会痛苦，会绝望。


    而魔族只有纯粹的杀意，无休止的杀戮。只要他们还能行动，他们就如同过境蝗虫一般难以控制。


    玄渡一只手搂住昏迷的柳予安，一只手按在自己空荡荡的胸腔。


    他……很难过。


    没有这颗心，他依然能感知到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如果柳予安看到了这一幕，他一定会发疯吧？


    玄渡闭上眼，他没有再看眼前的惨景，李清凝战死，她背后守护的御妖族，很快就要沦陷了。


    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一处幻境。


    ………


    御妖族沦陷的消息两日后才传到边关。


    李清正立下血誓，要为他阿姐复仇。他只身来到魔域，凭借神兵七星剑，硬是击杀了魔族上万魔卒。


    魔君派出多个魔将迎战他，都被他一击毙命。


    他仿佛杀红了眼，除非魔君亲自来应战，否则谁也杀不死他。


    玄渡走进这个幻境之中，便看见李清正只身一人怒战万千魔卒，他已经杀到麻木，身上沾满了暗红腥臭的血液，眼神不再清明。


    只有死的那一刻，他才能停下来。


    玄渡跟在他身后，看他抬手之间便斩杀一位魔将，脑子里却想起来以前他和李清正切磋时，李清正似乎从来没有对他动过真格。


    李清正总是很嫌弃他的样子，还总说要砍死他。


    但李清正的剑没有伤过他分毫。


    他又想起来李清凝生前总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说，逍遥门是她的家，她爱家里的每个人。


    所以……这两个人虽然比他小，却一直在包容他吗？


    玄渡看着他一路斩杀魔将，一步步逼近了魔宫。


    “李清正，不要再往前了。”玄渡脸色铁青，“我马上就回来了，你再等两天，等着我出来不行吗！”


    他想去抓住李清正的衣领，把人拽回来。


    可他碰不到。


    李清正义无反顾地朝魔宫逼近，他就是想和魔君同归于尽。


    但玄渡已经见识到了魔君的手段，李清正这一去，只是白白送死，根本不可能伤到魔君分毫。


    “你再往前就是送死！”玄渡恨不得一拳把李清正给揍晕，“你等着我回来！待我获得天道认可，杀个魔君有什么难处！”


    李清正还是在往前走。


    一步步走向死亡。


    魔宫近在眼前，李清正站姿不再挺拔，他灵力耗尽，七星剑失去了光芒。


    他右肩受了伤，此刻是左手执剑。


    李清正一双眼没有半分光彩，只有一片空洞的黑。


    他缓缓举起长剑，衣袍染血，嗓音沙哑：“出来。”


    魔宫的大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三道黑影。


    李清正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他如同过去那般，机械化地划出一道剑光，不怕死地再次冲上去。


    只不过是瞬息，他便斩落一颗头颅。


    另外两道黑影没有动。


    李清正正要再次出剑，却听见一声轻柔的呼唤。


    “清正。”


    是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的声音，从小到大，这个声音陪他度过了很多个夜晚，教会他做人，让他长大，让他不再迷路。


    他手一抖，原本昏暗的眸子亮了起来：“阿姐……？”


    一道黑影取下斗篷，露出来一张精致清丽的脸庞。


    李清凝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悲悯的笑容：“清正，我没有死，我……我加入魔族了。”


    李清正先是被惊喜击中，又被她一句话打入地狱。


    “你……加入魔族？”李清正念着这句话，声音发颤，“你……”


    李清凝朝他走近，仰着头看他，“清正，魔族可以让我们成神，只要你肯加入，我们两个便可以一起长生不老，再也不用担心分离。”


    她冰冷的手抚摸上李清正的脸庞，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那般温柔：“你看，魔族没有杀我，他们其实不坏。以前我们在人族，人族厌恶魔族，所以总是用偏见去看他们。”


    她又去握住李清正的手，低眉道：“清正，我就在这里……你不是最听我的话了吗？我已经选择了魔族，你难道不追随我吗？”


    她的尸体没有被找到。


    李清正曾幻想过她还活着，毕竟他们只找到了一根断裂的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