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让林峥瞬间松了口气。


    “别生我气了。”林峥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之前那些话，是我说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低头道歉，拉不下脸说太多软话，却还是把最关键的那句说了出来。


    苏念安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林峥平稳的呼吸声，显然是睡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没松开，依旧牢牢地圈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苏念安却没睡着，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前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半个月”三个字。


    绝佳的机会。


    林峥要去大半个月，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不可能再时时刻刻盯着他，他想走，有的是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从被锁在地下室的那天起，他就盼着能有这么一天，能安安稳稳地离开，不用担惊受怕被抓回来，不用再活在密不透风的管控里。


    可真当机会摆在眼前，他却没半分预想中的轻松，心口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身后的人呼吸温热，落在他的发顶，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很多画面：是他在澜城胃疼到蜷缩时，林峥不顾一切跑过来看他；


    是冷战的这几天，餐桌上从来没断过的养胃粥；


    是刚才那句低低的道歉，还有小心翼翼的叮嘱。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软刺一样扎在心上，不疼，却麻得他迈不开腿。


    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要不就算了。


    日子好像也能这么过下去，他会道歉，会小心翼翼地问他想去哪里，会把他护得好好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冰冷的回忆狠狠压了下去。


    他又想起了地下室永远锁着的铁门，被收走的身份证和手机，他连一场班级聚餐都没法自己决定的无力，那句把伤害说成守护的、伤人的狠话。


    他怕。


    怕现在的温柔都是暂时的，怕今天他能低头道歉，明天就能因为他的一点不顺从，再次把他锁起来。


    怕自己现在心软，将来连这点逃跑的勇气都没了。


    自由和这点说不清的牵绊，在他心里反复拉扯。


    身后的人动了动，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嘴里含糊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念安。”


    苏念安的指尖猛地收紧，眼眶瞬间有点发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都散了，只剩下一片清明。


    还是要走的。


    哪怕再舍不得，哪怕心口再疼，他也不能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别墅里就亮起了灯。


    林峥的行李早就被陈叔收拾妥当了，两个登机箱放在玄关，却没多少出行的轻松气。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


    苏念安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粥，全程没怎么说话。


    林峥坐在他对面，目光几乎没从他脸上移开过，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看不到的样子，都提前刻进眼里。


    “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临出门前，林峥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期待，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苏念安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微微蜷了蜷：“快期末了，落了课不好补。我在家会好好的，你放心。”


    他说得温顺又乖巧，和之前闹别扭的样子判若两人，林峥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莫名松了些，却又更舍不得了。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


    林峥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没松开过。


    苏念安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自由，一边是掌心传来的、让人贪恋的温度，反复拉扯着。


    车停在机场出发层，助理早就等在门口，接过了林峥的行李。


    林峥却没急着进去，拉着苏念安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低头看着他，絮絮叨叨地又叮嘱了一遍。


    “我不在家，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我都接。”


    “不许跟同学去太远的地方，天黑了必须回家，刘叔会每天接送你上下课。”


    “冰箱里每天都会有新鲜的水果和牛奶，不许再吃凉的东西，也不许再熬夜。”


    他说了很多，多到助理都忍不住悄悄侧目，从没见过这位说一不二的林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苏念安安静地听着，一句都没反驳，只在他停下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总喝酒。”


    这句带着关心的话，让林峥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苏念安的头发。


    “等我回来。”林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还有藏在深处的期盼，“我给你带礼物。”


    “好。”苏念安抬眼看向他，眼底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安检口的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助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林总，该登机了”，林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安检口走。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苏念安一直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直没转身离开。


    直到林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口，再也看不见了，苏念安垂在身侧的手，才猛地攥紧。


    他站在原地，又愣了很久，直到机场的广播又一次响起，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往机场外走。


    车窗外的阳光刺眼，苏念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第63章 离开


    京州的暑气已经漫遍了大街小巷。


    这几天苏念安依旧过得风平浪静，每天按时上下课，司机刘叔准时在校门口接送。


    陈叔变着花样给他做养胃的饭菜，他也会对着餐桌拍张照片，存进相册，给林峥发过去。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再补课几天，就要放暑假。


    在学校里，苏念安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在留意着别人怎么回家。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连续几天的观察和打听后，他把目光投向了三食堂的后厨——那个老实憨厚、沉默寡言的西北<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


    这天晚饭高峰过后，后厨的人陆续下班，只剩张叔蹲在后门，收拾着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蛇皮袋，在后备箱里塞。


    苏念安攥着两瓶冰矿泉水走过去，递了一瓶过去，语气自然得像日常打招呼：“张叔，这是要回老家啊？收拾这么多东西。”


    张叔接过水，憨厚地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哎，是啊，快放暑假了，回趟家，带点京州的东西给家里娃。”


    “您这是开车回去？”苏念安往车后座扫了一眼，铺着凉席，还放着被褥和路上吃的干粮，心里瞬间有了数。


    “可不是嘛。”张叔叹了口气，“老家在西北青溪县，太偏了，下了高铁还要转三四趟大巴，山路不好走，带着这么多东西太折腾。不如自己开车，省心，一脚油门就到家门口了。”


    青溪县。


    苏念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装作一脸共情的样子，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偏远地方回家就是麻烦。不瞒您说张叔，我家也在青溪县，正愁票的事呢。火车票抢了很久也抢不到，我一个学生，拎着东西也不方便，愁了好几天了。”


    张叔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真的？那可太巧了！我正好直接开回青溪县县城，顺路得很！”


    苏念安装作犹豫了一下，才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开口：


    “张叔，那您看……能不能麻烦您捎我一段？我给您出油费、车费，您说多少都行，只要能把我捎到县城就行。”


    他说得真诚，眉眼干净，又是常来买东西的熟脸学生，张叔本就是个实在人，当下就拍了板，半点疑虑都没有：


    “说什么钱不钱的！顺路的事！老乡见老乡，哪能收你钱！你周五早上走不走？我一早出发，避开早高峰，两天就能到。”


    “走！我走！”苏念安脸上瞬间露出藏不住的欣喜，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张叔！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念安表现得一如既往。


    他会主动给林峥发消息。


    司机刘叔跟他报备苏念安的日常，也全是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林峥只一门心思扑在项目上，盼着早点结束回去见他。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念安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坐上了刘叔的车，脸上没半点异常。


    “刘叔，今天课不多，我和同学约了去图书馆，不用来接我了，我打车回去。”他语气平静，说得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