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林峥会质问他。


    为什么不告而别？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活下来了却让他以为他死了？


    他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些问题，也准备过无数个答案。


    可他唯独没想过，林峥只是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眼睛盯着他看了又看，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没事就好。”


    苏念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那本毕业证书，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有时间吗？聊聊。”林峥的声音带着克制的小心，像是在问一件随时可能被拒绝的事。


    苏念安低着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应该说“没什么好聊的”，然后转身就走。


    可他的脚钉在地上，嘴唇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把毕业证书往周晨手里一塞，“你们先去吃饭，不用等我。”


    然后转过身，径直往校门外走。


    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林峥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苏念安面前。


    苏念安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峥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热一杯牛奶，说他的胃不好。


    “你瘦了。”林峥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苏念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像在确认他身上每一处是不是都完完整整的。


    他心里一酸，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强迫自己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过得好吗？”林峥又问。


    苏念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说出了那句跟很多人说过的、也跟自己说了无数遍的话：“挺好的。”


    他以为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能像以前一样平静，可对上林峥那双盛满了心疼的眼睛，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看到林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滴泪像砸在他的心上，比他两年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看着苏念安，声音哽咽，“是吗？”


    “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病了没人照顾，受了委屈没人说，怎么会好呢？”


    “你胃不好，肯定也没好好吃饭，不然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在瑞士的两年，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想过被质问，想过被怨恨，甚至想过对方身边早有了别人。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哭。


    原来看着他哭，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哭过。


    强势的、偏执的、无所不能的、永远压不垮的林峥，此刻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对着他流眼泪。


    苏念安看着眼前哭了的男人，心里翻起剧烈的酸涩与痛楚，难受到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


    林峥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意：


    “以前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


    “是我用卑劣的手段把你强行留在身边，是我用威胁逼你妥协，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从来没顾及过你的感受。”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念安，真的对不起。”


    他停了停，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重，把眼尾蹭得发红。


    “你走吧，以后不会了。不会再有人跟着你，不会再有人把你关在任何地方。”


    “你好好生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自由了。”


    以前，他想要苏念安的人。


    所以他用尽手段把他留在身边。


    锁链、威胁、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他以为把人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是拥有，以为那个人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必须看到自己，就是一辈子。


    后来，他想要苏念安的爱。


    人已经在身边了，可心不在。


    他发现苏念安看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隐忍的顺从，唯独没有他想要的爱。


    于是他开始学着对一个人好——给他热牛奶，记住他爱吃的东西，在除夕夜从老宅赶回来，只为了能陪他看一场烟花。


    他贪心了，想要的从身体变成了心。


    可他还是用错了方式，他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只会用占有来代替表达。


    而现在，他只想苏念安健康快乐地活着。


    哪怕不在他身边，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哪怕那个人在遥远的、他找不到的地方过着和他毫无关系的生活。


    自由自在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不用再躲，不用再跑，不用再为了谁哭。


    最后那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仿佛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沉沉落进了井底。


    苏念安低下头，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擦到最后整个手背都湿了。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


    林峥的道歉太诚恳、太卑微，诚恳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块正在松动。


    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动容，会被拉回那个好不容易逃出去的漩涡里。


    咖啡凉了。


    苏念安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低着头，一直擦眼泪。


    林峥看了他很久，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但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欠他的太多，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两年的流离失所，更弥补不了从前那些日日夜夜的恐惧与伤害。


    他没资格求原谅，也没资格再逼他做任何决定。


    “我先走了。”林峥站起身，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顿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少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苏念安不知道自己还恨不恨他。


    他只知道，刚才林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想叫住他了。


    第84章 怎么会好呢？


    直到林峥走出去，苏念安才猛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两年前在飞机上，他也是这样，手心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用了两年时间才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可今天，它又翻涌上来了。


    晚上。


    三人吃完饭从饭店出来，才刚过晚上八点，盛夏的天还没彻底黑透。


    周晨正低头刷新着打车软件，林悦在一旁规划着晚上去哪逛。


    苏念安却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梧桐道愣了半晌。


    这条路，他和林峥走过无数次。


    “念安，发什么呆呢？”周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车还有五分钟就到了，我们先送你回酒店。”


    苏念安回过神，对着两人摇了摇头，说：“你们先走吧，我想自己沿着这条路散散步，晚点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啊？一个人？”林悦愣了一下，有些不放心，“天都快黑了，我们陪你一起吧？”


    “不用了。”苏念安弯了弯唇角，“我就是想随便走走，看看学校附近的变化，你们先回去吧，我到酒店了给你们发消息。”


    周晨和林悦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他眼底的心事，也没再多劝。


    周晨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嘱道：“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别太晚了。”


    “放心吧。”苏念安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打车离开，路口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苏念安才缓缓转过身，沿着那条熟悉的梧桐道，慢慢往前走。


    苏念安走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指尖发凉，才回过神来。


    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屏幕上是周晨和林悦发来的好几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到酒店。


    他回了句“马上回去”，收起手机，转身往路口走，准备打车回酒店。


    这个时间点，车本来就很少。


    苏念安站在路口，刷新了好几次软件，都没有车，只能站在路灯下，耐着性子等。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缓缓驶了过来，在他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刘叔惊喜的脸：“苏先生？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苏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看去，正好撞进了林峥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里。


    看样子林峥刚结束应酬，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疲惫。


    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