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你不是说要赎罪吗？好，我给你机会。你给我好好活着，用一辈子来赎，少一天都不行。”


    林峥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伤口突然开始反复。


    那天早上苏念安照常来医院，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几个护士推着换药车急匆匆地进去，门被拉上了，里面隐约听见监护仪报警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看见医生的白大褂挡着病床，看不见林峥的脸。


    他在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再开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表情没有前两天的轻松了。


    “伤口有感染迹象，病人的免疫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差，需要转到总院去，那边的条件更好。”


    苏念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医生已经匆匆走了。


    当天下午救护车就把林峥转走了。苏念安跟着跑到楼下，只看见救护车的尾灯拐过街角。


    他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得地面发亮，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总院在哪，没有人告诉他。


    林正宏只说了一句“我们会照顾好他”，就走了。


    苏念安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盯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林峥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刚刚稳定的状况又出了问题，而他连他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


    江宁帮他打听了一圈，只问到了医院的名字，但再往下就问不动了，沈曼跟医院打了招呼，无关人员不能随意探视。


    江宁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了，沈姨这次是铁了心，连我都不给好脸。”


    “没事，你告诉我他在哪个医院就行。”


    苏念安当天下午就去了。


    那家医院在城西，门禁很严。


    住院部的入口有门卫，探视需要登记，核对病人家属名单。


    苏念安说了林峥的名字，门卫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您不在探视名单上。”


    “我是他的……”苏念安顿了一下，“朋友。”


    门卫合上名册，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余地：“只有直系亲属可以探视，名单上没有的人不能进。”


    苏念安愣了一下。


    他又问了一遍，对方重复了一遍同样的答复，便不再看他，去接待下一个来登记的人。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门卫已经转身去忙了，玻璃门在他面前关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把他和里面的人，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想问问能不能通融一下，哪怕只看一眼，就一眼。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算什么呢？


    朋友？林峥的父母不认。爱人？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伤害，隔着一场生死未卜的意外，连一句完整的告白，他都只敢对着昏迷的人说。


    苏念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慢慢往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


    眼睛就死死盯着住院部的大楼，一层一层地数，数到最顶层的VIP病房区，心里胡乱猜着，林峥会在哪一间。


    他现在醒了吗？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再发烧？


    没人告诉他。


    他像个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着。


    从那天起，苏念安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医院跑。


    早上天刚亮，他就从别墅出发，熬好一锅清粥，装在保温桶里，拎着就往城西赶。


    哪怕明知道送不进去，明知道连楼都上不去，他也每天熬，每天带。


    他就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从清晨等到日暮，保温桶里的粥从热的放成凉的，他再拎回去，第二天重新熬。


    住院部的门卫都认识他了，偶尔换班的时候，会看着他叹口气，劝一句：


    “小伙子，别等了，林家特意打过招呼，除了直系亲属，谁都不让进，我们也没办法。”


    苏念安每次都只是扯扯嘴角，轻轻点个头，说一句“我知道，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然后依旧坐在那儿，不肯走。


    他见过林正宏和沈曼好几次。


    大多是早上，步履匆匆地往里走。


    沈曼的脸色总是绷得很紧，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偶尔目光扫到花坛边的他，也只是冷冷地扫一眼，没有半分停留，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径直走进了住院部。


    有一次，苏念安没忍住，在他们出来的时候，快步迎了上去。


    “叔叔，阿姨。”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开口，“我想问问，林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沈曼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疲惫的疏离，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怨怼。


    “他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苏念安心上，“苏念安，我们林家没怪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如果不是你，林峥不会躺在这里，不会连命都差点丢了。”


    苏念安的脸瞬间白了，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沈曼说的没错。


    如果不是他，林峥不会挨这一刀，不会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他有什么资格，去问林峥好不好？


    林正宏拍了拍妻子的背，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看着苏念安，沉沉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他现在还在危险期，需要静养，不适合见人。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说吧。”


    说完，两人就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苏念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桶，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终于懂了。


    懂了当年他坠海之后，林峥满世界找他，找不到人，听不到消息，那种抓心挠肝的无力感，那种快要疯掉的执念。


    懂了林峥为什么会把自己关在地下室，抱着一件旧衣服，一坐就是一夜。


    懂了那种“明明这个人就在这个世界上，你却碰不到、见不着，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煎熬。


    他没走，又回到了那个花坛边，坐了一下午。


    第94章 他不想见你


    过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他看见了宋婉。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手里提着精致的果篮和补品，妆容精致，气质温婉，走到门口跟门卫说了两句话，门卫打了个电话，就拉开门，让她进去了。


    苏念安坐在花坛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一阵刺痛。


    宋婉。


    这个名字，是他在瑞士的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想起的名字。


    是林峥父母属意的儿媳，是和林峥门当户对、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


    以前他总嘴硬，总说不在乎，总说林峥和她结婚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现在，看着宋婉能光明正大地走进那栋楼，去看他心心念念的人，而他连大门都进不去，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以前是林峥把他锁在里面，他拼命想逃出去；


    现在是他被拦在外面，拼命想闯进去。


    命运实在太过捉弄人。


    宋婉推开VIP病房门的时候，林峥正靠在床头，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江宁发来的照片：


    苏念安蹲在花坛边，怀里抱着个保温桶，脑袋埋在膝盖里，孤零零的背影在太阳底下拉得很长。


    他醒了快三天了。


    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彻底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虚得厉害，稍微动一下，胸口的伤口就扯着疼。


    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哑着嗓子问苏念安在哪。


    结果沈曼当场就红了眼，坐在床边跟他掰扯了半个钟头。


    说这半个月他昏迷不醒，全是家里人忙前忙后守着，那个苏念安连病房门都没踏进来一步。


    又说这次他差点把命丢了，全是因为苏念安，说什么都不肯让两人见面，甚至特意跟医院打了招呼，除了名单上的人，谁都不许探望。


    林峥跟父母吵了两次，可他现在连坐久了都费劲，根本拗不过，只能先把火气压下去。


    他太清楚林正宏和沈曼的脾气了，现在硬来，只会让他们把对苏念安的敌意拉到最满，到时候当着苏念安的面说些难听话，让他平白受委屈。


    他得等。等自己身体好一点，能稳稳当当地护着他的时候，再把人带到面前，到时候谁都拦不住。


    只是每天看着照片里，苏念安在楼下从清晨等到日暮，他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又看呢？人就在楼下，你倒是叫上来啊。”宋婉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


    林峥按灭了屏幕，抬眼看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宋婉这两年亲眼看着林峥为了苏念安不顾一切，要死要活，早就没了那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