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猜到了后续——少年的话估计没人信，还被逼着向那个禽兽道歉，最后被退了学。


    所以他谁也不信。


    连城徊压下眼底的凶戾，看向谢骁。


    少年侧着脸，睫毛上还沾着泪，正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他声音沉下来，恢复了平静：“以后，别人信不信，是别人的事。我信你。也有能力不让你受委屈。”


    “你是我侄子，我自然护着你。”


    连城徊顿了顿，直视谢骁眼底，“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得……依赖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却异常清晰。


    谢骁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盯着连城徊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嗯”了一声。


    “谣言的事情，我已经在处理。涉事者会得到应有的教训。”


    连城徊指尖还沾着药膏，怕弄脏他的脸，便用手背替他抹掉眼泪。


    动作有点生涩，却分外轻柔。


    “但谢骁，你记住——外头的声音永远吵。你要做的不是被它们牵着走，更不是用伤害自己来反抗。”


    “你得自己先站稳。”


    “……知道了。”


    连城徊知道少年听进去了，仔细涂完药后又替他拉好被子，小心避开伤处，把被角一一掖紧。


    “好好休息。注意别压到伤口。”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叔叔……”


    连城徊回头看去，只见少年仰着小脸，嘴角上扬，“没什么，叫叫而已。”


    连城徊一愣，随即嘴角勾起淡淡弧度：“睡吧。”


    门被轻轻带上。


    卧室重新陷入安静，只剩夜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


    身后的伤处敷了药，清清凉凉的，痛楚缓下去大半。


    一种很陌生的、安定的感觉，悄悄从心底冒出来。


    好像……


    真的可以试一次？


    试着相信这个冷脸、手狠、却会说“我信你”的叔叔。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失眠，不需要酒精。


    他很快沉进了安稳的睡眠里。


    ——


    砰、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射击场里炸响，弹壳清脆地砸在脚边，铺了一地。


    每一发都钉死在靶心红点上，分毫不差。


    连城徊握着枪，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外围的手下们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二爷今晚不对劲。


    已经在靶场闷头打了半个钟头，枪枪带着索命的狠劲，那哪里是打靶，分明是在凌迟某种看不见的敌人。


    几道目光悄悄投向快步走来的张峰，带着惶惑的探寻。


    “峰哥！到底咋了？谁这么不怕死，敢触二爷的霉头，惹得他发这么大的火！”


    “嘘——”张峰猛地抬手制止，眼神凌厉地扫过，指尖悄悄往公馆方向指了指，“和小少爷有关！”


    “天……”那人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更低，“自打那位小祖宗被接来，二爷周身的气压就没正常过！”


    细碎议论声转瞬即逝，没人敢再多说一字，生怕惊扰了远处的连城徊。


    连城徊将打空的手枪随手撂在桌上，金属撞出沉闷一响。


    没有半分戾气，却更显压抑。


    他缓缓落座，接过张峰递来的资料。


    纸页翻动，每一页，都是谢骁颠沛流离的三年。


    父母骤然离世，十四岁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母亲那边的亲戚推诿扯皮，既眼热那笔不算菲薄的遗产，又嫌多张嘴麻烦。


    拿了钱，却待他刻薄，做尽龌龊事。


    如谢骁所说，第一个“家”给他扣上小偷的污名，压抑而屈辱地度过了一年。


    之后，他被一对求子心切的远房夫妻接走。传闻领养孩子能招来亲生骨肉。


    起初，他们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三个月后，女主人真的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少年也曾真心为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感到高兴。


    可愚昧的迷信传言悄然滋生——他们说谢骁父母双亡，命硬带煞，会冲撞胎儿。


    来之不易的血脉容不得半点风险。于是，他被毫不犹豫地送走。这次的目的地，是福利院。


    半年后，另一户亲戚认领了他。那家孩子多，日子紧巴，看中的是他名下尚未被动用的那点遗产补贴。


    在那里，他是彻头彻尾的外人，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还要忍受表亲兄弟姐妹的针对排挤。


    也就是从那时起，谢骁开始变了。逃课、打架、流连于网吧酒吧，只有在那些无人认识他的嘈杂混乱里，用酒精和虚拟的刺激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冰冷。


    连城徊的目光毫无温度地掠过这些字句，一目十行，往下查找那个关键词——猥亵。


    十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披着斯文外衣的年轻男教师。利用逃课体罚的借口，企图对他行不轨之事。


    瘦弱的少年在极致的惊恐与恶心下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抡起椅子砸伤了对方。


    打老师是大过，是要被开除的。少年指认对方企图猥亵，但没有监控，没有证据，亦没人信他。


    那位老师形象经营得无懈可击，颇受爱戴；而谢骁，早已是老师眼中无可救药的坏学生。


    亲戚怕牵连自家也在该校读书的孩子，竟摁着他的头，逼他向那个禽兽道歉。


    之后他被学校劝退。亲戚家也彻底容不下他，怕带坏自家孩子，再次把他扔回了福利院。


    纸张在连城徊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得知兄嫂出事时他远在意大利，深陷权力缠斗，杀机四伏，分身乏术。


    后来查到谢骁有母亲那边的长辈看护，虽不算周全，却也安稳，便暂时按下了心思，专心稳固势力。


    直到前段时间，最后看护谢骁的老夫妇离世，少年再度孤身一人。


    眼看着小孩在叛逆与自弃中越陷越深，他才终于腾出手，亲自来接人。


    连城徊深吸一口气，眼底红丝隐现。


    他该在兄嫂离世时，就不顾一切接他在身边的。


    至少在他这儿，谢骁不会挨饿受冻，不会遭人欺辱，更不会背负污名，独自在绝望里挣扎。


    连城徊掀眸，漆黑的眼底静静凝着前方，似有锋刃在暗处搅动，


    “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一个个处理干净。”


    男人起身，将捏得不成形的文件掷回张峰怀里。


    皮鞋碾过满地弹壳，咯吱作响，步步往外走，气场摄人。


    “其余眼瞎心盲的，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能少。”


    “明白。”张峰脊背绷直，沉声应下。


    连城徊脚步未停，径直朝公馆方向走去。


    这一刻，他只想看一看谢骁。


    第14章 嘻嘻，不嘻嘻


    第二天，谢骁因“伤”告假，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他不知道，此时的学校，正悄然上演着一出为他正名的大戏。


    一身狼狈的郑天浩，顶着脸上青紫交错的伤，在早操时间被一瘸一拐地带到主席台上。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声音发抖但清晰地实名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因嫉妒编造谣言诽谤谢骁同学，所谓“包养”、“干爹”纯属子虚乌有，并说明那是谢骁的亲叔叔。


    “我真的错了！”郑天浩哭的稀里哗啦，“是我胡说八道，我对不起谢骁同学……”


    这些话一出，全校彻底沸腾。


    当初跟风在背后嘲笑谢骁的人，全都傻了眼，脸上火辣辣的疼。


    没人比抹黑者亲自澄清，更有说服力。


    郑天浩的父母则脸色灰败地站在一旁，大声忏悔自己教子无方，才让儿子欺凌同窗，让谢骁，还有那些曾被郑天浩霸凌过的同学受了莫大委屈，末了又深深躬身，对着在场所有人再三叩首道歉。


    此刻的郑天浩，满心都是滔天的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


    在前天他看谢骁上了豪车后就笃定谢骁是被包养，连夜就把照片和造谣的话发到了校园网，得意洋洋等着看谢骁身败名裂。


    可没等他得意多久，父母就火急火燎冲回家，哭着对着他又打又骂。


    父母嘴里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说他惹了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家里公司的核心进账项目全黄了，近五年来的心血全白费了。


    他被打懵了，哭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忘了自己还在校园网发了造谣的帖子。


    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浑身是伤的他才想起这事，慌忙去看手机，帖子早就发酵得全校皆知，根本撤不回来。


    那一刻，郑天浩清楚地知道，他完了。


    道歉的话艰难说完，他几乎是被父母架着狼狈出了学校。


    当日午后，学校发布正式通知：郑天浩因严重造谣、多次欺凌同学，予以退学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