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的恩师在课堂上说过，作为一个刑辩律师，当事人一秒钟的自由都要全力去争取。


    试问谁听了不热血沸腾？谁听了不想做一个有风骨的刑辩人？


    可曲衷拿到执业证后承办的第一个案子，就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


    那是一个运输毒品的案子，她的当事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说案发当时自己一直在老家的某个驾校练车，驾校的教练和同一批的学员都可以给他作证。


    曲衷听完兴冲冲地打电话让他母亲帮忙去当地的驾校跑一趟，结果两天之后，她母亲来电说根本没这回事。


    曲衷人傻了，再去问当事人，他便沉默不语，不住地垂眸叹气。曲衷当他是被关太久，记岔了。最后一次会见问他认不认罪的时候，他是用力摇头的。曲衷又信了他一次，没日没夜地准备了好几页的质证意见。


    结果上了法庭，还没等她发问，她这个铁骨铮铮的当事人当场认罪伏法。


    曲衷险些晕倒在辩护人席上。


    自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事人，只有当面是人，当众是狗。


    曲衷牢记前车之鉴，不会简单听信薛波的一面之词。


    “你说自己不是股东，那你怎么会在股东群里？”她追问下去。


    薛波哀叹一声：“是张洪林把我拉进去的，我稀里糊涂的没在意，一直没退群。”


    “张洪林是你什么人？”


    “是我小舅子。”


    “我看他之前给你转过三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我没收到过这笔钱。”


    曲衷无语两秒，报出一串数字：“这是你的银行账号吧？”


    薛波愣了下，点头：“应该是。”


    “就是。”曲衷严肃看向他，“银行流水已经被公安调出来作为证据了，你得跟我说实话。”


    薛波沉默下来。


    曲衷重新问：“三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薛波秒改口：“是发工资用的。”


    “给谁发工资？”


    “茶楼里的其他员工。”


    “还有呢？”


    薛波不说话。


    曲衷又问了一遍，他小声吐出几个字：“卖淫女。”


    “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做的都是拿鞋、倒水、打扫卫生这种事吗，怎么又兼任起财务了？”


    薛波还是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


    曲衷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为了更好地给你辩护，这也是对你负责。”


    薛波“嗯”了声。


    案情了解得差不多了，离开之前，曲衷不忘送上人性关怀：“身体还好吧，有没有需要的东西，我转告你家里人准备。”


    薛波缩了缩瘦弱小肩膀，吸着鼻子说：“身体还好，就是夜里睡觉有点冷，需要一条棉毛裤。”


    曲衷点头：“回头给你送过来，你再坚持几天。”


    “曲律师……”薛波揩了下眼角，恳求道，“你再去和检察官说一说，我真是冤枉的。”


    曲衷干笑两声：“放心，一定会的。”


    走出看守所大门，一阵冷风灌进脖子，曲衷一个激灵，把外套裹紧。


    想起薛波最后那句嘱托，打开手机通讯录看了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这通电话。


    第四章 A一下房费


    曲衷最终没有贸然打这个电话。


    她决定先回去把案卷和笔录对照着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再做点法律研究理一下罪名和法定刑，准备充足了再去沟通。


    曲衷打了辆车回观正。


    刚走进旋转门，她就遇到了从停车场上来的车神。


    车神，本名苏荣钦，观正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名字里没有一个车字，因为前几年买了辆电车特斯拉，没事儿就开出去狂飙，车速之快车技之癫令人发指，因此人送外号车神。


    车神两个字各司其职，车是打趣，神是赞美。之所以称之为神，是因为苏荣钦的专业能力在观正无人能及，放眼整个崇城律师界也是最顶尖的。


    曲衷一直拿他当榜样。别的不说，她改合同和写文书的技能可以说是车神一手教出来的。


    曲衷毕业刚入职的那两个月，每天的工作就只有改合同。改了上百个合同之后，她受不了了，给她的带教律师，也是观正的主任许天霖发了段千字小作文。


    字里行间就五个字——


    “老娘不干了。”


    许天霖当时正在外地出差，没空看她那一大段话，转头就把这则消息转发给了苏荣钦。


    那天傍晚，其他同事都陆续下班了，苏荣钦把曲衷喊到办公室，认真问她：“为什么不想改合同？”


    曲衷垮着一张脸说：“我感觉所有的合同都差不多，改来改去就那样，没意思没挑战没成就感。”


    她连用三个“没”字，脱口而出，气势汹汹。


    苏荣钦扬眸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打开她一份改过的协议书，当着她的面，在她改过的版本上重新改了一遍。


    看到最后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曲衷心下巨震，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合同应该这么改，居然还能这么改啊。


    她杵在那看傻了半晌不吱声。


    苏荣钦先是挑眉问“服不服”，曲衷点头如舂米。


    再一句“小朋友你还差得远呢”，曲衷连声“嗯嗯”。


    最后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叉掉文书界面说了句“到点了回去吧。对了，明天上班别迟到，我发现你总爱迟到五分钟，什么臭毛病，趁早改了。”


    曲衷抿了抿唇没说话，朝苏荣钦鞠了一躬，扭头就跑回工位上。


    她没有收拾东西下班，而是撸起袖管，把之前改过的上百个合同全部找了出来，一个个打开开始重改……


    因为苏荣钦的点拨，曲衷改合同的能力突飞猛进。


    那件事之后，曲衷就变成了苏荣钦的小迷妹。她钦佩苏荣钦的能力，更敬重他的为人。只不过有一点她一直感到困惑，以车神如今的地位，为什么会甘心只在观正这么一个中小所当高伙。


    眼下两人几乎是同时刷卡进了电梯，曲衷主动和他打招呼：“苏律师。”


    苏荣钦点了点头，问她：“干什么去了？”


    曲衷照实回答：“看守所会见。”


    苏荣钦按了下楼层：“组织卖淫那个案子？”


    曲衷诧异偏过头：“您怎么知道？”


    苏荣钦轻描淡写：“主任说的，他特地让我关照你一下。”


    曲衷“哦”一声：“主任好几天没来所里了。”


    苏荣钦说：“他出去开会了，下周回。”


    曲衷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她已经习惯了。许天霖作为一所主任，事情很多，神龙见首不见尾，从入职到现在曲衷一直处于被放养的状态。


    一开始她还会觉得失落，因为其他实习律师都有人带，她像个另类。后来时间久了她才体会到老板不在的日子有多爽，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尽情摸鱼。


    两年多下来，她工作已经熟练得跟独立律师没两样了，和她同龄的其他人却还在事事请示带教律师，不敢自己拿主意。


    曲衷挺享受这种状态的，时间自由，工资还有保障。


    不过她毕竟年轻，经验不足，需要有人时不时提点她几句，以免她出乱子。


    苏荣钦就是这个人。他受许天霖所托，成为了曲衷执业生涯的良师。


    “这案子有什么问题？”他问她。


    曲衷摇了摇头：“暂时没什么问题，后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不是第一次做法援了，您放心。”


    叮一声，22楼到，电梯门开。


    苏荣钦先曲衷走出去，又突然回头问了她一句：“曲衷，你为什么做法援？”


    曲衷楞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为了……办案补贴？”


    她第一反应想到的钱。


    苏荣钦皱眉：“谁教你的，主任？”


    曲衷有些得意地摆摆手：“当然不是，自学成才。”


    苏荣钦笑了声：“曲衷你记着，我们接法援的案子，从来只为名，不为利。”


    他这话说得有些玄乎了，曲衷没太听明白，不过看着苏荣钦缓缓上前的背影，她的心莫名地静了下来，很快弯起眼睛追上去：“苏律师，我知道。”


    进了办公室后，曲衷发现她的工位那里围了一群同事。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律所新来了个实习生，一个个正拿着小零食排队巴结她呢。


    在观正实习生是很抢手的，因为大家平时做案子很忙，没时间归档和做法律检索，而实习生最擅长的就是做这两类工作，可以帮忙分摊很多事情。


    叶消消此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面对如此热情的众人，觉得受宠若惊。


    她昨天刚结束检察院的实习，今天就来观正报道了。


    走的时候检察院的文秘姐姐叮嘱她，说律所不比检察院，节奏快，压力大，气氛还压抑，让她一定要谨言慎行，少犯错，尤其是像归档编错页码这种低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