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处看到他的时候，曲衷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仅意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因为他今天的样子实在反常——居然穿了身宽松卫衣和牛仔裤，一只手插着兜，细碎刘海随意垂落在额前，休闲中带了些颓唐，和平时正经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曲衷迎着夕照眯眼看他，他很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她，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出发一点点地往对方靠近，好像在做一道相遇数学题。


    剩下几步之遥的距离，翟昰率先停了下来。


    曲衷先发制人：“真是奇怪了，怎么我到哪儿你到哪儿，跟踪我？”


    翟昰挑了下眉：“这话反过来也同样成立，为什么不是你跟踪我？”


    曲衷“蛤”一声：“笑了，我为什么要跟踪你啊，我图什么，图你长得帅？”说着她故意凑近了盯他看了两秒，又很快退回去，“就这，我看一般。”


    翟昰勾了勾唇，并不打算反驳。


    曲衷上下扫了他一眼：“来就来了，为什么要装嫩？”


    翟昰回看她一眼：“你呢，为什么装老成？”


    曲衷噎了一下：“这叫专业懂不懂？”


    翟昰面露疑惑：“专业是靠穿着来体现的么？”


    曲衷乜他一眼：“那不然呢，我又不是你。”


    “我什么？”


    “检察官喽，老百姓一听这三个字就觉得很有安全感。不像律师，一听就不靠谱，招人嫌，现在还和擦边俩字挂上了边。”


    “都是刻板印象。”翟昰回了句安慰她的话，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


    曲衷看着他问：“你觉得我像搞擦边的那种律师吗？”


    翟昰紧了紧眉头。


    不等他回答，曲衷就自言自语起来：“算了，擦不擦的还重要吗，反正都被你看光了。”


    翟昰：“……”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想想都觉得太亏了，你得给我精神损失费。”


    “你这是敲诈勒索。”翟昰给她定性。


    “是吗？”曲衷歪了歪脑袋，“好像是，不过你要是自愿给就另当别论了。”


    翟昰轻咳一声，嘴角浮出两格淡笑，又很快收回，踏步往前走。


    曲衷紧跟其后：“跑什么啊，怕我抢你钱？”


    翟昰看了眼她脚底的高跟，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去取车，再磨蹭待会儿路上有得堵。”


    曲衷“哦”一声：“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儿干嘛了呢。”


    翟昰不说话，曲衷又开始发挥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让我猜一猜，你该不是来接小朋友放学的吧。天哪你居然结婚了，小孩都上小学了，怎么回事，有家庭的人还去酒吧那种地方，随便和别人喝酒，原来崇城男人顾家怕老婆都是谣传，其实背地里玩得可花……”


    地面上清晰投映着两道并肩而行的黑影，一道沉默不语，一道喋喋不休，一静一动，画面竟出奇地和谐。


    很快，沉默着的那一道身影遽然停步，转了过来。


    另外一个也跟着停下。


    四目相接，傍晚变得微醺，连同他的眼，认真的声线荡在晚风中，格外清晰：


    “曲衷，让我明确告诉你。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普法宣传，不是为了接谁。”


    “我单身，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是。”


    “还有，我从来不随便和别人喝酒。”


    第二十二章 合规风险


    区区几句单身宣言被他说得跟宪法宣誓一样隆重。


    曲衷拢了拢头发，满不在意道：“哦，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题戛止，她转身就要走。


    翟昰喊住她问：“你住哪？”


    曲衷装听不见，脚步不停。


    “这个点不好打车。”他又说。


    曲衷抿了抿唇，回头：“所以呢？”


    翟昰从口袋掏出车钥匙：“好意同乘。”


    曲衷秒解其意，同样选择用刑法术语回复他：“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自陷风险一下。”


    翟昰淡定挑唇：“我开车很稳。”


    曲衷话里有话：“看得出来，老司机了。”


    翟昰没再搭腔。


    两个人在下课铃响之前坐上了车。


    曲衷其实只想让翟昰把她带到地铁站，少走几步路，可是他却越开越远，看导航好像想直接把她送回家。


    “不用这么麻烦。”曲衷得了便宜还卖乖。


    翟昰说：“顺路。”


    “是吗，你住哪？”


    他报了个地名。


    曲衷噗嗤笑出来，指尖划拉着安全带看向窗外，嘀咕：“原来一南一北也能叫顺路。”


    翟昰偏头看她一眼，默默打开了音乐。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路边。


    夜色已经黑了，车辆渐多，沿路亮起了街灯。翟昰没有开进小区，说明他并没有打算在此逗留。


    曲衷解开安全带，随意道：“吃个饭再走呗，我请你，就当付车费了。”


    翟昰摇下车窗看了眼路对面的居民楼，摇头：“不合适。”


    曲衷啧一声：“你想什么呢。”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去那里。”


    翟昰沉默几秒，还是拒绝了，以附近不好停车为由。


    曲衷不再勉强，下车前她还不忘偷偷打探了一句：“你最近在办什么案子？”


    翟昰回：“保密。”


    “切，这么谨慎干嘛，我最近又没在办案子。”


    翟昰不说话。


    曲衷还想再问些什么，他直接闭上眼睛偏过头拒绝沟通了。


    曲衷弯了弯嘴角，看着他挺拔的侧颜，忽然有感而发：“要是你不是检察官就好了。”


    翟昰转过头，目光紧紧锁着她，似乎在质询她这句话字面之外的深意。


    曲衷别开眼：“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做检察官的时候还挺好看。”


    翟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短促而明快，像一小块奶油戏弄地溅来曲衷耳畔。


    “我倒是觉得你做律师的时候更好看。”


    “就像现在这样。”


    —


    他一定是在勾引我——回到家洗完澡后，曲衷得出了一个结论。


    其他两位群成员对此意见不一——


    封景：嗯，暗示得挺明显了，可以说是明示了。


    林千千：拉倒吧，成年人说句骚话不是很正常吗，你俩还是谈得少了。


    曲衷想了想：也是，骚话我也没少说。


    林千千：所以你怎么想的？


    曲衷：想什么？


    林千千：万一他真对你有意思怎么办，在事态变得更严重之前需要先制定一套有效的应对方案，规避一切因违规行为引发的法律责任，声誉损失以及其他负面影响。


    封景不明觉厉：这叫啥？


    林千千不吝赐教：合规。


    封景豁然开朗：哦哦，专业。


    林千千艾特曲衷：怎么说？


    曲衷想了想：最大的合规风险就是我和他办同一个案子，不过这种事情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应该不太可能会有第三次了吧。


    林千千抬杠：万一有呢？


    封景抢答：那就是命中注定，我直接把民政局搬来！


    曲衷：……


    事实证明Flag是不能随便立的，否则多半会被打脸。


    无所事事地摸了两天鱼，曲衷接到了一个新案子。


    她正趴在工位上午睡，李莉走过来通知她有人找。


    曲衷揉了揉眼睛：“我没有约人啊。”


    李莉说：“那个人点名要见你，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她压低声音提醒道，“看起来不好惹。”


    曲衷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搬着电脑进了会议室。


    里面坐着一个长发微卷，化着淡妆的女人。她坐姿懒散，眸光清冷，看起来不太容易亲近，难怪李莉用“不好惹”来形容她。


    曲衷拉开女人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是曲衷，请问您是？”


    女人回答：“神韵。”


    曲衷微笑：“神小姐贵姓？”


    神韵面无表情：“免贵姓神。”


    “……”居、居然有神这个姓……吗？


    曲衷用咳嗽声掩饰尴尬：“神小姐，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神韵开门见山：“我老公犯了强奸罪，关在C区看守所。公安那边通知我，案子现在已经到检察院了，我需要请律师帮我老公辩护。”


    说这番话时，神韵口齿清晰，叙述流畅，像个胸有成竹的学霸在答辩现场自述学术观点，自信，从容，毫无羞怯之意。


    曲衷听完有些懵：“您老公是？”


    “他叫陈夕。”神韵说。


    曲衷敏锐地记起来，前几天她在微博上刷到的那条警情通报里的犯罪嫌疑人就姓陈。


    于是她大胆求证：“您先生是T大教授？”


    神韵点头：“是。”


    曲衷惊了，下意识地以为神韵是看到她发的那条评论找上她的。


    问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原来神韵看中的是许天霖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