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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翟昰找回一点正常的声音,对白清说:“你先去外面大厅等我。”


    确认白清完全走出去之后,他盯着曲衷,语气森然:“你说过不会乱来。”


    曲衷没能问出想要的答案本就心烦,他上来就质问的样子更是给她多添几分不快:“我怎么乱来了,我问的都是和案子相关的重要事实。”


    翟昰心里突地冒出一股无名火:“那你就非要接这个案子不可是不是?”


    曲衷不明白他意思:“我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送上门的律师费我不要?”


    律师费,但凡她说点别的,翟昰都不会这么生气:“这点钱就这么重要?”


    他荒唐的言论令曲衷无语至极:“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钱不重要什么重要。”她顿了下,忽然笑了,“你该不会也要跟我谈什么公平正义吧。”


    翟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可她确实说出来了,并且还越说越过分:“只要有律师费,我可以给放高利贷的写诉状,给贪污受贿的立协议,自然也可以给强奸犯辩护。”


    曲衷始终面容镇定,看不出一点喜悲的情绪,冷静得仿佛在叙述一个人尽皆知的免证事实。


    她挑高下巴看向对面:“翟大检察官,你穿这一身制服,觉得自己好伟大,好了不起是不是。那么你去维护这个社会所谓的公平正义吧,我没你的本事。从选择成为刑辩律师的那一刻开始,我,曲衷,就注定了不会被社会的大多数人接纳,因为我站在世人朴素正义感的对立面,我为恶人说话嘛,按照网上那些骂我的,我比犯罪人本人还要可恶。”


    在那些网友的认知里,她这样的刑辩律师算个什么东西?是条对着金钱摇尾献媚的狗,是只出了地洞人人喊打的老鼠,反正就不是人。


    曲衷可以对那些恶毒的诅咒谩骂置若罔闻,但此时此刻她就想听翟昰亲口承认:“这个律师唯利是图,助纣为虐,你也这么想我的?”


    翟昰不打算回答她最后那一句,他正襟危坐肃声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也不用把自己的职业说得多悲壮。你穷尽所有的手段给陈夕辩护,这是你的工作我无可厚非。可一桩刑事案件里除了被告人,还有被害人。你口口声声要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那被害人的感受就一点不重要?”


    不等曲衷回答,他继续说,好像把她当成了陈夕的共犯那般讯问:“你除了是一名律师,还是一名女性,刚刚那么冷血地问白清那些话,难道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话语如一记冷而利的冰棱,撬开她耳膜。


    曲衷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冷血……她没想到会从翟昰口中听到这个词,来形容她。


    明明网络上那些人的用词比这个过分多了,可是她却因为他这两个字变得好生气。


    她死死咬着下唇面说不出话来,气息逐渐不稳,胸腔连连起伏。


    接待室再度寂静了下来。


    两个人静默对视着,互不相让。


    片刻后,曲衷冷笑一声,视线变得异常凌厉,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压迫感:“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一个冷血的人。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的。上次余温那个案子我输了,这一次的无罪辩护我做定了。就算在这里行不通,无所谓,到了法院我还是会坚持我的想法。就算一审输了还有二审,二审输了还有再审,是疑罪从无还是孤证定案,很快就会有分晓,我们走着瞧。”


    这段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说完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第三十章 疗伤烧肉粽


    接待室里的三个人就这样闹得不欢而散。


    白清还坐在检察院的大厅没有离开。


    天色渐晚,翟昰担心她一个人回学校太危险,于是联系了戚渡。


    戚渡是这个案子的侦查人员,翟昰托他帮忙送白清回T大。


    戚渡上一次见白清,还是她报案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外面是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走到他面前很平静地说:“我刚刚遭受了性侵犯,来报警。”


    白清是个很坚强的女生,这是戚渡对她的第一印象。可当他在检察院大厅角落的椅子上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肉眼可见的软弱,好像在竭力把自己藏起来。


    戚渡这才明白他想错了她。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在T大的一条石子路上,风声喧嚣,月影沉沉,脚底踩在碎叶上沙沙作响。


    戚渡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烟。


    一直没说话的白清倏地止步,回头喊了他一声:“戚警官。”


    戚渡抬起头,把烟背到身后:“怎么了?”


    白清叹了口气:“我这个案子,会怎么样?”


    她在担心,她不确定。


    戚渡能感觉到她敏感而不安的情绪,但他平时习惯了和那些犯了事的人斗智斗勇,多以训诫拷问的语气。此刻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立在原地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组织好语言:“放心,这个案子的承办人是个很优秀的检察官,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讨回公道的。”


    白清有些勉强地牵起嘴角:“我知道,可是陈夕的律师也一样吧。”


    她想起不久之前在接待室,曲衷那一步步攻她心防的样子,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那位律师好像……把我看穿了一样。”


    其实曲衷问得一点都没错,她真的喜欢陈夕。


    在现代文学鉴赏这门课上,她总是早早地来到教室,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和讲台上的陈夕对望,互动,课后拿着各类各样的文学作品去他办公室。


    陈夕总能把她爱的文字解读得入木三分。他清高,浪漫,热烈,根本不属于这个肮脏、复杂、又不可理喻的世界,他有他的桃花源。


    而她,有幸成为他的访客,他的知音,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总得过得很快,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想着他的脸辗转无眠。


    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份感情,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行为,也没有想过要和他发展一段不被祝福的悖德关系。


    她写的那个短篇小说确实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但她并非想借此向陈夕表白,因为小说的结局是个悲剧。最后女学生和老师并没有在一起,一吻毕,他们发乎情止乎礼,从此见面形同陌路。


    她和陈夕走得太近,校园里流言纷扰,话题不断,她不想自己也不想陈夕成为大家的谈资,所以那天她是去和陈夕告别的。


    没想到他会对她做出那种事。


    把她按在办公室的墙上,像头没有情感只剩欲望的野兽,主宰和掌控她,践踏她的羞耻心。


    白清垂下眼睛,痛苦又矛盾,似在牧师面前告悔:“你知道吗,我心里明明是抗拒的,可是身体居然有反应了……我每每回想起那个时候,都感觉自己很恶心。”


    “不要这么想,这是很正常的,不会改变他强迫的性质。”


    这一次戚渡没有打腹稿,他几乎脱口而出。


    白清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你是受害者,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内疚和自责,不管这个案子的结果如何,你以后都可以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着。”


    白清的眼眶涨上一圈湿红,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戚警官。”


    —


    翟昰失眠了。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白天在接待室发生的所有画面在脑袋里一帧帧地重演。


    接待室里一共三个人,他和白清坐一边,他需要替白清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对面那个人的脸。


    她咄咄逼人,刨根问底,反唇相讥,最后头也不回地从接待室跑了出去,毅然决然。


    想到离开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翟昰忍不住反省他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导致她情绪这么激动。


    他睁开眼,起身开灯。


    靠坐床头复盘了好几遍得出初步结论,冷血二字似乎言重了。


    翟昰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悔,但生气的成分居多:他是言重了,她就没错吗,当着被害人的面问什么姿势红肿,什么破问题。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有在先判例说明某些体位是很难实现性侵的,她是陈夕的辩护人,这么问也是出于工作需要。而且小说的事他的确清楚,没拿出来也确实有点像藏着掖着。


    怎么回事,他是控方,她是辩方,在这个案子上他们的立场完全相反,他为什么会想着替她说话。


    心烦意乱没有一点睡意,翟昰想刷会儿手机转移注意力。


    结果一点开微博就看到了陈夕这个案子的最新舆论。


    他翻到评论区,看到一堆骂陈夕和他辩护律师的,骂的话非常难听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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