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保安还记得她：“同学，你是不是H大的？”


    曲衷朝他微笑：“我是H大的，但我不是在校生了。”


    保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快就毕业了啊。”


    周围有路过的同学一眼认出了曲衷，小声喊同伴看：“这不是文学院陈老师的……”


    “是我。”曲衷一脸坦荡地高声承认，“我就是陈夕的辩护律师。”


    她从兜里掏出名片，大大方方地给那两个议论她的同学递过去：“有需要来找我，出示学生证可以打折哦。”


    两位同学呆呆地点了点头，曲衷甩了下头发扬长而去。


    曲衷在校内咖啡馆里找到了白清。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看着书，手边放着一杯热可可，腿面上卧着一只小白猫，正闭着眼睛睡觉。


    场景宁和而美好，像一幅笔触温柔的油画，让人不忍上前打扰。


    曲衷走到她对面坐下，好奇问：“这是你的猫吗？”


    “是店里的。”白清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它叫初九。”


    曲衷恍悟：“原来初九咖啡馆是这个意思啊。”


    白清点点头：“曲律师，你觉得这只猫好看吗？”


    曲衷低头看了猫猫一眼，毛发很干净，脸蛋圆圆的，还是小粉鼻：“蛮可爱的，它应该很受喜欢吧？”


    白清摇头：“它之前是校园里的流浪猫，经常被别的猫欺负，也不受同学们的待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差点死了，还好咖啡馆的老板收养了它。”


    曲衷不解：“为什么啊，它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吗？”


    白清说：“因为它听不见。”


    “什么？”


    “它是聋的。”


    “这样啊……”


    “嗯，有些缺陷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白清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忧伤。


    曲衷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手伸过去摸了摸小猫的耳朵：“我觉得这不是缺陷，只是伤疤而已，是可以治疗和愈合的。而且就算它听不见，也一样有人无条件地喜欢和接纳它不是吗？”


    白清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曲衷直入主题：“白清，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上次在检察院，我不该那样子问你那些问题。”


    白清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关系，这是你的工作嘛，如果你不这么做，当事人会投诉你不尽职的。”


    曲衷愣了下：“谢谢你理解，不过你怎么会……”


    “会说出这种法律术语？”


    “嗯……”


    白清笑了笑：“这些都是翟检和我说的。他前两天也来找过我，就坐在曲律师你这个位置。”


    曲衷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是吗，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希望我能尽快从阴霾里走出来，说他做出不起诉决定不代表陈老师就是对的，更不代表他不相信我，只是法律让他‘不得不’。”


    “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吗？”她向曲衷确认。


    曲衷“嗯”一声：“他说得没错，所以请你不要怪他。”


    白清又笑了：“你们两个还真有默契，都在为对方说话，说的话还差不多。”


    曲衷脸一热：“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没有恶意，替陈老师辩护并不代表你也是坏人，你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希望我不要怪你。”


    白清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里多了几分果敢和坚毅：“我不会怪任何人的。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怕光了，我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着，像我的名字一样。”


    她拍了拍小白猫的脑袋，像是希望这句话也能鼓励到它。


    熟睡中的小猫翻了个身，惬意地打起了呼噜。


    曲衷欣慰一笑：“这些也是他跟你说的？”


    白清摇头：“这是另外一个人说的，不过他和翟检很像。”


    “哪里像？”


    “眼睛。”白清看回曲衷，一字一顿道，“他们都有一双正义的眼睛。”


    —


    走出T大校园，曲衷打开微信看了眼，视线停在多日之前翟昰给她发来的三个问句上。


    她没有回他，他也没有再问。


    同样的截图她又发了一遍：我现在回他会不会很奇怪？


    林千千：咒你还回，抖M？


    曲衷：……


    又去问封景，封景不回。


    林千千：封par正值事业上升期，没空理你。


    曲衷：什么事业？


    林千千：当然是直播事业。


    曲衷疑惑：她直播间不是一直没人吗？


    林千千：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进来了个土豪，天天给她刷火箭呢，直接把我从榜一上给挤下来了。


    曲衷：6，这土豪真是人傻钱多啊。


    林千千：怎么说话呢，人家是榜一大哥，你放尊重点。


    曲衷：哦哦，不好意思。


    林千千又问：你这周末回学校吗？


    曲衷回头看了眼T大的金色招牌：回哪个学校？


    林千千：？当然是回你的四非母校。


    曲衷“哦”一声：最近去的985有点多，差点把咱这小四非给忘了，过几天是校庆是吧？


    林千千：嗯，我要加班，你要是去的话帮我带盒软糕回来，谢谢。


    曲衷：什么软糕？


    林千千分享了一篇公众号，曲衷打开看了眼价格，惊呼出声：我没看错吧，25一块？不是一盒？


    林千千解释：你看的是上面有校徽的，没校徽的20。


    曲衷晕死：不就是放在模具里按一下吗，25一块，傻子才买。


    林千千：？骂谁呢？你就说带不带吧。


    曲衷：带，反正也不是花我的钱。不是我说，这年头人傻钱多的可真不少啊。


    林千千：……


    —


    上午赖了半天床，曲衷是周六下午回的学校。


    这两天气温降到了十度左右，曲衷穿了件卡其色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白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出门。


    校园里人不少，除了各届校友，还有很多附近的居民带着小朋友过来玩。校园里随处可见的红色大横幅，写着“H大复校45周年，建校72周年”“共庆华章”之类的大字。


    曲衷随便走了走逛了逛，一个人有点无聊，想赶紧买完软糕回去躺着。


    她径直往食堂旁边的面包房走，那里是售卖点之一。


    慢慢悠悠走到一片树荫下，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曲衷脚步一顿，回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和她穿着同色系的大衣，身形挺拔，卓然而立，像一株生根的树，视线落在她眼睛、面庞无声地触摸游移，认真而专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曲衷的心跳微微提速。


    两个人站在原地，没人上前，也没人掉头，像是都在等对方先迈步。


    气氛正胶着，画面外跑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长相甜美，声音也好听，落落大方地朝翟昰递出手机要微信。


    曲衷自觉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嘴角扯出一点弧，用余光看戏。


    翟昰没有掏手机，而是低头说了句什么，女生弯动眉眼连连点头，很快笑着跑远了。


    曲衷适时将目光收回。


    翟昰往她的方向走过来，第一句就是解释：“我给的是座机电话，跟她说如果想来我们院实习，随时欢迎。”


    曲衷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我管你给什么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翟昰垂下眼睛，短促扫她一眼：“身体好些了么？”


    他把微信上没得到回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曲衷趁机问清：“你到底什么意思？”


    翟昰说：“你不是生病么？”


    曲衷“蛤”一声：“我什么时候生病了，你听谁说的？”


    “许……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曲衷一脸无所谓：“我当然没事，我好得很呢，不劳您挂心了翟检。”


    翟昰沉默几秒：“那天我言重了，我向你道歉。”


    他很懊恼，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他做了个假设，如果那个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人不是曲衷，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律师，说比她更过分的话，他的情绪都不会有太大波动。偏偏她不行，他在下意识地苛责她，他不该这么做。究其原因，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他把她归为了自己的同类人，他希望她能站在他这边，完全忘了他们的立场是完全相反的。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算了。”曲衷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已经将功补过了。”


    她指的是那份检察建议。


    检察建议不比起诉书，落款处不需要写检察官的名字。所有人都以为那份让微博言论平息的检察建议就只是C区检察院在履行公务，只有曲衷清楚，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要发出一份检察建议并非易事，需要发出对象的行为跟案件本身直接相关，需要承办人亲拟，还需要检察长审批，才能最终公布于众。他当面和她争锋相对，背地里又一边不留痕迹地替她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