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衷笑得颧骨升天，她揉了揉脸颊，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让自己冷静一点，以免被同事看出破绽。


    她今天的工作还是归档。年底是法检冲结案率的关键时刻，一般不会再立新案子，诉讼进程会变缓，诉讼律师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这几天下来，曲衷居然有点爱上归档了。不用动脑子，也不用和其他人打交道，还能早早地下班，这不比做案子舒坦多了。


    曲衷一边摸鱼一边整理案卷，间或打开微信看一眼，回复翟昰发来的消息。


    他现在很亢奋，也很黏人，屁大点事都要和她分享，前脚刚走出提审室，后脚就告诉她：有对贩毒的情侣和你是老乡。


    曲衷忍不住调侃：是吗，那翟检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俩一马？


    他秒回：不行。


    曲衷假装不悦：不行你跟我扯什么老乡？


    翟昰坦言：就单纯想和你说话。


    曲衷又笑了，她今天的嘴角就没怎么下来过：我劝你不要再打扰我工作，否则我告你骚扰。


    翟昰：哦，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曲衷：说。


    翟昰：晚上吃什么？


    曲衷不想有问必答：再说吧。


    这几个字发出去没多久，刚暗下去的微信图标又亮了起来。


    曲衷以为他又说什么骚话了，随手把光标移过去，看到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徐新州：小曲，最近有没有空，出来一起吃个饭？


    【小剧场】之法律人的“土味情话”


    翟是：刚分到一个共同犯罪的案子，几个被告人全有病。


    曲衷：真假的？什么病？


    翟是：习惯和冲动障碍。


    曲衷：这病我知道哎，之前碰到过一个被告人有。不过你这个有点夸张，怎么会全有病？


    翟是：搞不懂，他们一个控制不住地想盗窃，一个控制不住地想纵火，还有一个控制不住地想毁坏公私财物。


    曲衷：？？？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他们是怎么能完成共同犯罪的？


    翟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像被这几个传染了，也得了这个病。


    曲衷：啥意思？


    翟是：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你。


    曲衷：………………………………


    第五十二章 鸿门宴


    徐新州是八大红圈所之一环力的高级合伙人。


    那个在曲衷当实习生期间，喊了她三个月“小孙”的律师。


    曲衷有些失神地看着他发来的这条微信，想到了两年前临近毕业的自己。


    那是就业大环境最差的一年。


    网传H大的就业率只有20%左右，曲衷看到这个数字就知道是造谣。哪来的20%，根本连10%都不到。


    她连着投了上百份简历，每天赶场子一样地去各家律所面试，结果都不尽人意。


    她面试的那些律所，有的跟她说“月薪三千，五险缺一险”，有的跟她说“可以安排你住到M区的公租房，不过社保要自己交”，还有的跟她说“你很优秀，但不是我们要招的合适的助理。”


    曲衷屡次面试统统以失败告终。那段时间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她的简历不够好看，还是她面试发挥得不够好。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无意间刷到了律协官网上最新的一则招聘信息，发现徐新州在招助理。


    因为实习结束当时闹过一些不愉快，曲衷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联系他。可那个时候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在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还是低声下气地给徐新州发了微信，请他给自己一个面试的机会。


    徐新州答应了，约她第二天去环力见一面。


    曲衷天真地以为她的就业问题就要迎刃而解了，可当她穿着一身正装把简历递给徐新州之后，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然后说出了令曲衷失望透顶的话：


    “小曲啊，你之前也在我这当了三个月的实习生，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你这个性格太轴，说话又太冲，我个人觉得你不太适合做律师。”


    先前接二连三的碰壁都没让曲衷觉得气馁，她一直咬着牙强撑着，可徐新州的这句话，就像一根细针，顷刻之间击溃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在过去那些难熬的天数里，她怀疑过简历的美丑，怀疑过表现的好坏，唯独一次都没有怀疑过她想做律师的决心。当家里人劝说她去投企业法务、事业单位甚至和专业不相干的岗位时，她想都不会想就拒绝了。


    可眼前这个律师界的前辈，在红圈颇有影响力的合伙人，言辞铮铮地跟她说：“曲衷，你不适合做律师。”


    她所坚持的理想在他这几个字里变得渺小，可笑，一文不值。


    曲衷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根本不是真心想给她面试机会，完全就是为了羞辱她以泄愤。


    为了让这个目的看起来不那么明晃晃，最后徐新州又惺惺作态地加了句：“你再投投别的所，我这边也多看看其他年轻人，咱们再联系。”


    曲衷永远记得那天她走出环力大门，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多不堪。


    时隔两年，徐新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她发来一个吃饭的邀请。


    曲衷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为了再次羞辱她设下的鸿门宴？还是说两年过去了他都没招到心仪的助理所以大发慈悲给她发一个offer？


    好笑，他还当她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懂任人拿捏的实习生呢。


    曲衷本来不想理他的，可是睚眦必报的林千千却说：去啊为什么不去，别管他说什么，狠狠吃他一顿，吃完走人。哦对了，记得带上防狼喷雾，保持电话通畅。


    曲衷从善如流，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


    回复完徐新州，她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听到了许艳茹的声音。


    她今晚好像也有约，说什么一定会准时到之类的，具体约了什么人，为什么事情曲衷没听清，只知道许艳茹的语气听起来毕恭毕敬，甚至有点低声下气。


    从洗手间出来，曲衷给翟昰打了个电话，说了她今晚的安排。


    他一开始还有点不高兴，问她为什么要把这顿饭约在圣诞节这种日子，听完曲衷之前的遭遇后，他建议她在包里装块板砖带过去。


    曲衷笑死了：“这是一个检察官应该讲的话吗？”


    他一本正经回答：“注意力道，轻伤以下不归我管。”


    曲衷鄙夷：“粗鲁，君子动口不动手，能不能文明点？”


    “怎么文明？”


    “我打算牵条恶犬过去，一言不合直接开咬。”


    “？”


    —


    徐新州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一家本帮菜馆，离曲衷的律所不远，也可以说离徐新州的律所不远，因为观正和环力都在C区，也就隔着几站公交的距离。


    餐馆开在一个小巷子里，环境很好，店里有包间，很适合谈事情。


    曲衷踩着点到，徐新州已经在包间里等着她了。


    他看着比两年前更胖了，头发表层像是下了层霜，曲衷记得他年纪也不是很大，怎么蹉跎成这副鬼样子。


    “来了，小曲。”


    徐新州坐着没动，用使唤实习生的习惯称呼现在的曲衷。


    这一次他把她的姓喊对了。


    可曲衷并不爱听，也不想多做寒暄，坐下来直接问：“徐律师，你特地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徐新州没急着回答，先喊老板上菜。


    等到浓油赤酱铺了一桌他才开口：“小曲，你拿到证之后就一直在观正执业？”


    曲衷“嗯”一声，伸长筷子从他眼皮底下夹走了唯一一块酱鸭腿。


    徐新州愣了下：“就没想过换个所？”


    曲衷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当然想过啊，这不是没机会吗，这年头工作不好找的。我有个发小，今年五月份离的职，到现在还gay着呢。”


    “gay？”


    “就是gap。”


    “哦。”徐新州象征性地笑了笑，“别人或许难，但是你不一样。”


    曲衷抬头作懵懂状：“是吗？”


    徐新州说：“是啊，你才执业第二年就提名了十大青年律师，潜力无限啊。”


    曲衷哈哈笑两声：“那都是我师父带得好。”


    徐新州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有句话叫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自己没悟性再怎么带都没用。”


    曲衷连连点头，并悄悄将盘中肉类移到自己的小碗里。


    说了半天废话，徐新州终于切入正题：“小曲，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今天过来是诚心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你知道的，我们团队之前是做争议解决的，经过几年的沉淀和发展，现在正准备转型做专业的刑事辩护，希望更多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人加入……”


    有能力，有想法，他是在说她吗？


    两年前他可不是这么说她的。


    曲衷放下筷子笑了起来：“徐律师，我能力有限，恐怕不能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