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昰以为审判席上只坐了封景和林千千两个人,原来不止。他被架在那里,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什么都答不上来。
林千千还在继续输出:“我觉得我们还是AA比较好,自己扫码付自己那份,大家觉得如何?”
封景说:“行,那我把刚刚点的那几个菜都划掉,点碗米饭就够了。”
“我要吃两碗。”林千千说。
“曲衷你呢?”两个人眨巴着眼睛看向对面。
到这里曲衷觉得她再不说点什么,翟昰就要被这俩人挤兑哭了:“行了啊,有人请客还不满意,搁这搁这呢。”
她在替翟昰解围,可在林千千听来这完全是见色忘友,胳膊肘往外拐。她侧来一眼,语气戏谑:“曲衷,你就不怕我们这顿饭影响你老公仕途?”
林千千极其自然地用了个陌生的,曲衷还从来没有对翟昰用过的称谓。
她可以很自然地喊林千千老公,但放在翟昰身上,好像一时半会儿还真叫不出来……
不过曲衷没有纠正,也没有接她的茬,林千千这厮的口才好得很,尤其是这种时候,你接一句她必定十倍奉还。
曲衷不在意,不代表翟昰也不在意,不经意间偏头,发现他的耳廓居然赤红一片,嘴角也有些收不住,快翘到天边。
……没眼看。
曲衷直接上腿,暗暗地撞了一下他的膝盖侧方,示意他收敛一点。
翟昰收到信号,轻咳一声,藏起脸上不值钱的表情。
兜了好大一圈,封景终于把写好的菜单拿给了老板娘。
趁着菜还没上来,林千千聊起其他,语惊四座:“对了,检察官的灰色收入不少吧?”
她哪是什么律师,分明是经侦队长,纪检委员,正在做一项渎职调查,答不上来的直接被双规。
“没有。”在场的唯一一位检察官必须澄清,对曲衷的朋友,同时也是纳税人,“秉公办案,公开透明,不存在不清不楚的收支。”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让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的林千千整个愣住,这下接不上话来的倒变成她自己了。
有些尴尬。
好在封景最擅长救场,她顺着翟昰的话聊起了下午庭审的案子:“我刚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这个公益诉讼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两万块的赔偿金是付给谁啊?”
聊及专业,翟昰的紧张感退散了几分,回答有拨云见日的从容:“打到法院指定的公益赔偿金账户上,国家提存。”
“哦——”曲衷她们三个齐声发出一个恍然大悟的长音,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法律是一门复杂而庞大的学科,不论是理论还是实务,需要研学的东西都太多了。曲衷几个虽有两年多的工作经历,碰到不熟悉的领域,还是和第一次办案一样,一问三不知。
当然这也是法律的魅力所在,需要不停地探索,不停地深究。律师如此,检察官也应如此。前者为当事人排忧解难,后者为天下人遮风挡雨。偶然相遇时,双方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用法律人的语言进行对话。
就像此时此刻,圆桌上的三个律师和一个检察官。或许不该分这么清,简单点,四个人。
很快,菜上齐,老板娘潇洒地在纸单上划了一道杠。
今天的庭审结束,无人伤亡。
第六十一章 直线三分球
这顿饭吃完还不到七点,不想当电灯泡的封景和林千千选择各回各家。
曲衷不想这么早回去,向翟昰提议去对面H大校园里散个步。
翟昰点了点头,说依你。
H大的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里面的建筑古色古香,中西合璧,人文气息浓厚。内有一座拱桥将整座研究生校院分为河东河西两块区域,桥下是潺潺流淌的苏运河,有“崇城文物保护单位”之美誉。
曲衷读研期间,经常看到不少校外人士在校园里拍照喂猫。她当时还觉得纳闷,心道这老破校区有什么好看的。如今毕业了倒甚是怀念,走至门口还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感觉。
一踏进校门,曲衷就化身为导游,主人翁,解说员,挽着翟昰滔滔不绝。
当然不全是好话,吐槽的语句也不少。比如她住的寝室里没有独卫,每天都要拎个浴篮过桥去洗大澡堂。洗完回寝室的路上,夏天的时候会出一身汗洗了等于没洗,冬天的时候则会头顶结冰冻成傻子。
这里完全是曲衷的主场,所以她说得天南地北,完全停不下来。翟昰间或会简单评价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在扮演一个聆听者的角色。
笃知楼,善法楼,明澧楼……曲衷一边说一边和翟昰一起,一步一步地踩在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上,就像是领着他去见了,除了封景和林千千之外的,她的另一些挚友。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少学生,都是曲衷的学弟学妹们。有的拎着电脑包、抱着书本往韬光楼的方向走,有的蹲在路边和猫猫讲悄悄话。
当然一所校园里最不缺的,就是在寝室楼门口你侬我侬的小情侣。
曲衷见状“咦”了声,刚想说点“有违公序良俗”之类的话,翟昰却悄然将五指嵌入她的,非常有力量地紧紧扣住。
呃……这就是传说中的打不过就加入?
没办法抗拒,也不想把手抽出来,曲衷索性回握住,还用大拇指轻轻地挠了两下他的虎口。
翟昰轻笑一声,问:“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曲衷不明白他指的哪个:“什么表现?庭审还是吃饭?”
翟昰说:“都有。”
“吃饭……”曲衷决定先说后一个,因为发生的时间更近,留给她的印象更深刻,“直接不及格。”
她俨然一副导师训学生的没好气模样:“我说你怎么被她俩逗得一句话答不上来啊,之前和我吵的时候不是妙语连珠的?”
翟昰为自己申辩:“那不是为了在你朋友面前留个好印象么?”
切,借口。
曲衷小幅度晃着他的手,荡秋千似的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因为不想这么快走到尽头。
翟昰配合着她迈步,又问:“庭审呢?”
“这个嘛……”曲衷沉吟几秒,“不好说,没仔细听。”
翟昰停下来,侧目看她:“那你坐下面那么长时间都在做什么?”
曲衷理直气壮:“当然是看脸,正经人谁看庭审啊。”
“……”
下午公益诉讼的那场庭审,有一说一挺无聊的。因为被告单位没有请律师,法定代表人程海亲自出庭应诉。他不怎么懂法,对翟昰提出的三个诉讼请求也都认。几十分钟基本都是在走流程,对抗性并不强,没多少观赏性。
翟昰本以为她会说,当然是偷摸着玩手机,打瞌睡,或者和朋友聊天了。结果曲衷的这个回答,直接把他所有想要声讨的话给堵死了。
她说她一直在看他,还看了将近一个小时吗……
翟昰不说话,曲衷直接一个跨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怎么,你还害羞了?”
得亏现在是晚上,路灯并不给力,翟昰脸上冒出的红色尽被黑暗窝藏包庇。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窃喜地小声问了句:“你就是喜欢我的脸?”
曲衷扬起嘴角,眼睛里好像有星光四溅:“是啊,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信不信?”
翟昰看着她笑。
“怎么了?”
“如果你说的这话为真,我会开心百倍。”
……曲衷一下子噎住。
怎么回事啊这个人,明明就是个欲壑难填的老司机,这会儿怎么突然又变成一个纯情无比、再挑逗下去会让她产生负罪感的男大学生了。
曲衷终结掉这个话题,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食堂的后面,她的脚步变得雀跃了起来。
那里有一堵橱窗墙,里面陈列的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记载着这所政法大学的缘起,沿革,前身,现今。
前辈们的校园经历连同精奥的法学理论,一起被封存在此,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看到后面,照片变成了彩色,是崭新的,绚烂的,青春的颜色。新生力量如雨后春笋,茁壮成长。
曲衷兴奋地指着某一扇橱窗:“两年前我的照片还在这里呢,因为拿了优秀毕业论文。”
只不过时隔太久,现在上面已经被她不认识的新面孔取代了。
翟昰静静看着橱窗,没有别的反应。
曲衷用胳膊推了他一下:“怎么不说话啊?”
翟昰说:“我刚刚在想,为什么没能早点认识你,不知道你在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那么地自信光鲜,魅力四射,或许更甚。
穿上一身正装,顶着一张青涩又傲气的脸,去参加模拟法庭,打辩论赛,站在讲台上做专题汇报,做所有法学生都会做的事情。
而他和她,是不是还是会成为对手,队友,以及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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