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指望。”师兄说，“人是在酒吧出的事，出事楼梯口没有安全警示标识，有这一点就足够。一开始办委托手续的时候我们就和酒吧老板说清楚了，他知道败诉风险的。”


    “那我们工作的价值怎么体现呢？”曲衷有些迷茫。


    师兄笑问：“这是什么话，赢不了的官司律师工作就没有价值？难道过去两年多你做刑事辩护都能百战百胜？”


    “当然不是！”百战百胜的话她早就被查水表了好吧。


    “所以啊，你已经尽力了，酒吧、法院、医院来回跑，没少花精力，判决书一下来归好档等着拿提成吧。至于酒吧到底会不会赔钱，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师兄用的是“会不会”，而非“要不要”，曲衷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原告可能执行不到钱？”


    师兄把话说得很委婉：“店铺已经转租出去了，而且原告没有做保全，更没有把酒吧老板一起告上去。”


    “酒吧老板？”曲衷对这个人很陌生，从接手这个案子以来她一直在和店长打交道，从来没见过酒吧老板的真面。


    师兄循循善诱，一步步开导她：“你查过酒吧的工商内档吧，知道它是什么性质吗？”


    曲衷有印象：“好像是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师兄点头：“没错，这个百分百持股的人就是酒吧老板。现在酒吧已经停业了，之后大概率执行不到钱，要是把老板一起告进去还有一点希望。如果他不能证明酒吧财产独立于他自己的财产，他就需要对酒吧的债务负连带责任。原告没有这么做，要么是因为请的律师水平太差……”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曲衷插来一句。


    师兄疑惑扬眼。


    曲衷摸了摸脖子，和他说实话：“其实原告律师是我之前的同事，算我半个师父吧。”


    师兄笑起来：“这么巧，看来崇城很大，崇城的律师圈子很小是真的。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原告根本没想要钱吧。”


    曲衷不理解：“那她们想要什么？”


    不要钱，自己还搭进去几万块的诉讼费，不傻吗？


    “交代吧。”师兄说，“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如果没有一个交代，以后的日子会很难熬的。”


    曲衷沉默良久，感触颇深。


    “是不是发现民商事诉讼也挺有意思的？”师兄问她。


    曲衷点点头：“学问很深，我懂得太浅。”


    师兄安慰她：“没事，多接触接触案子自然就熟练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法律这门学科纸上谈兵可不行，多积累实战经验才是王道。”


    曲衷受益匪浅：“我明白了，谢谢师兄。”


    —


    曲衷在担心会输，封景也在担心赢不了，庭后她写了一份长长的代理意见寄到法院。


    从证明责任到同饮人看护义务的边界，多方面论述姚晓莹的无责。


    专业上的事情想得面面俱到，情感上的抚慰也没少做，一直在给姚晓莹安慰。


    诉累劳心伤神，姚晓莹有些疲惫，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输了赔不上钱怎么办？”


    封景用通俗的语言回答她：“先不赔，有钱了再赔。”


    “也就是说判决下来这个案子也不会结束，它会一直跟着我，除非我把债还清了是吗？”


    封景沉默着点了下头。


    姚晓莹叹了口气：“封律师，我真的很后悔。”


    封景问：“不该和他去喝酒？”


    姚晓莹摇头：“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他在一起。”


    封景：“别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


    姚晓莹苦笑一声：“你见过哪个受害者被人告上法庭还要赔钱的。”


    封景沉吟片刻：“要不，我去做做陆薇工作吧。”


    姚晓莹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不要，千万不要。”


    封景说：“你放心，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她接受过高等教育，也不缺钱，说不定会答应……”


    姚晓莹打断她：“真的不要，我不想再去打扰她了。”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如果说我是受害者，那么她更是，真正有错的那个人已经走了，留下来的这笔债一定要有个人还才行。”


    姚晓莹无疑是善良的，善良的人遇到解不开的题会加倍苦恼，因为她不仅要考虑自己，还要考虑别人，两种无法和解的利益并在一起挤压着她，硬生生把她往绝境逼。


    封景知道怎么解决法律问题，然而目前这种情况超出了她的力所能及，她现在的阅历还不足以应对和理解。


    距离法院定下的宣判日期还有一段时间，她暂时没有去想这个案子以及姚晓莹的以后。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发呆。


    有段时间没有打开直播软件了，她几乎快要忘记特斯拉这个人了。


    她在想忘记，可偏偏脑子里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他说话的表情，声音，还有举手投足的动作，以上这些链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具体的他，占据了她全部的思想。


    封景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头，试图把盘踞在她脑子里的那个名字清除出去。


    可越是不想，越是在意，挣扎许久，她终于还是打开了直播软件。


    几个月前她把他的私信设置了置顶，以至于刚点开就看见了他发来的消息：我们聊一聊好吗？


    他没有给她发微信，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因为在微信和电话里，他的名字叫苏荣钦，一个对封景而言完全陌生甚至充满了敌意的人。他选择回到这里，选择用特斯拉的身份和她说话。


    这算什么，也是一种诉讼策略吗？封景无声地勾了下唇。


    她什么也不想说，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软件的私信有已读功能，这种明晃晃的提醒会给对方带来希望，当然绝望也会尾随而来，比如已读不回，石沉大海。


    就在她准备退出去的前一秒，苏荣钦再次给她发来了消息：今天会上播吗？


    封景怔住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曾经令她感到期待和喜悦的头像，这一刻带给她的感觉居然只有烦厌。


    她一刻也受不了了，飞快地打字，把这些天想说没能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部打了出来：


    「还聊什么？播什么？聊我这么久以来像个傻子一样信任你，播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可笑表情？特斯拉，哦不，大名鼎鼎的苏律师，你什么案子不会做，什么法律问题想不通，要来我这个直播间花这种冤枉钱。打赏，施舍，逗小狗？很好玩是吗？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上播，你也用不着再给我发私信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没有一刻迟疑，按下了发送键。


    发完她就把软件卸载，把手机关机扔到了一边，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塞进被子里。


    黑暗淹没了她。


    同时刻的苏荣钦，正挨靠在沙发上，低头将这段讨伐他的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回忆在翻涌，情绪也是，虚拟和现实之间好像断了层，他被卡在某个缝隙里，不知如何自拔。


    他想到了一句话，是他拿到执业证的第一天，他师父告诉他的：


    “律师是个高风险职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所以在忠实勤勉履行代理职责的同时，一定要安全行使权利，切忌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苏荣钦从来不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被四个字左右。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封景发来的这段“诀别词”，真真切切地，他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一股好久未曾感知的孤独感，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第七十八章 转折


    很快到了宣判这天。


    下午四点，线上开庭，三个代理人陆续登进了微法庭。


    曲衷最早进去的，苏荣钦第二个，封景最后，不过她刚进来就秒退了出去。


    很快又点了进来，这回苏荣钦退了出去。


    很快他又进，然后封景退。


    两个人进进退退了好几个回合，曲衷都看傻了，忍不住发了个消息：你俩在玩什么打地鼠的游戏吗？


    封景和苏荣钦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让曲衷冷了个大场。


    妈的，两个神经病，曲衷气得也退了出去。


    再进来时，发现法官已经到了，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反正曲衷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没一会儿微法庭就关闭了，再过了一会儿，短信收到了电子送达的判决书。


    不出师兄所料，酒吧果然是要承担责任的，15%，姚晓莹也没跑掉，5%，加起来一共20%。


    接下来三个代理人的动作几乎复制粘贴，第一时间把判决书转发给了各自的当事人。


    三个当事人的情绪都很稳定，陆薇要的不是钱，酒吧根本没钱，姚晓莹则自愿掏钱。


    开庭的时候冲突有多激烈，这时候就有多平和，曲衷觉得索然无味，把判决书打印出来开始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