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荣钦查到，原来这家律所也在咸鱼上接单，和封景算是竞争关系，觉得后者抢了他们的生意，于是才写匿名性投诉到律协打击报复。


    眼下东窗事发，所里两人咬牙瞪着苏荣钦：“你想要什么？”


    苏荣钦说：“很简单，撤销那封投诉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苏荣钦摇头：“当然不是，我在和你们谈条件。要是谈拢了呢，手机里的东西我都可以删掉，要是谈不拢，不好意思，律协的邮箱里就会多一封举报信。”


    他点开手机计时器，红色指针开始匀速转动，像极了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不着急，你们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考虑。”


    —


    当天晚上，苏荣钦洗完澡坐在阳台，给封景打了通电话：“什么时候回？”


    封景惊讶极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荣钦笑：“都在这一行混，想抓一个人的把柄还不简单，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曲衷形容你形容得一点没错。”封景嘀咕。


    苏荣钦无暇关心其他人对他什么评价，只问封景什么时候兑现诺言。


    封景没有立刻决定，她想问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想听实话？”


    “当然。”


    “因为你天生就是做一行的，从我第一次进直播间就确定了这一点。”


    他看出来她身上有股劲儿，和年轻时候的他很像。也许技巧还不够成熟老道，但她在镜头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闪着光，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崇城律师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放任这样一个人离开律师队伍，太可惜了。


    “我想在崇城律师名人录上看到你的名字，这样我也能沾沾光。回头别人问起来，我可以说我是这位律师的铁粉，我早就看出来她有朝一日一定能火。”


    隔着话筒他的声音是那么清晰，如此认真的语气封景前所未闻。


    她一下子哽住。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一句完完全全为了挽尊说的玩笑话。


    “谢谢你。”她有点想哭。


    苏荣钦懒笑一声：“这点口头感谢可不行，回崇城请我吃饭，当面谢。”


    “……哦。”


    “直播也要重新做起来。”他说。


    封景皱了下鼻子：“你真这么喜欢看我直播？”


    苏荣钦不假思索：“好看啊。”


    这话没有主语，封景忍不住想入非非：“什么东西好看？”


    “当然是内容了。”男人不假思索。


    “……”


    “你以为是什么？”


    封景抿了抿唇：“没什么。”


    苏荣钦笑了：“没什么你这个表情。”


    封景下意识地按了按脸颊，有种被人看穿的心虚感，可他们明明相隔千里：“我什么表情？”


    苏荣钦说：“输了官司的表情。”


    “……你又知道了。”


    “猜的。”


    封景揪了揪被单上的小绒毛，和他坦白：“其实我之前有想过，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比如？”


    “比如诈骗。”


    苏荣钦蹙眉：“你见过哪个诈骗行为人自己丢钱的？”


    封景认真脸：“说不定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有这种案例的。”


    苏荣钦又笑了：“除了这个还有吗？”


    “还有……想和我建立那种金钱和肉体的关系。”


    “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两个成年单身男女最可能建立的关系之一就是这个。”


    “谁说的？”


    “曲衷。”


    苏荣钦啧一声：“她看着不正经，想法更不正经。”


    “阿嚏。”远在千里之外的曲衷突然打了个喷嚏。


    翟昰问：“怎么了？”


    曲衷揉了揉鼻子：“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说我坏话。”


    —


    封景在家多待了一周。


    她依旧每天去舅舅的洗浴中心迎宾，但又不完全是迎宾，她把卸载的直播软件下了回来，重操旧业。


    她掌握了流量密码，把直播间名称设置为【道长，我们这里是澡堂！】，再附上一句很有噱头的自我介绍：“H大法硕研究生从律所离职后在澡堂打工的一天~”


    很多路人被吸引了进来，一向无人问津的直播间突然间人气飙升，开播没多久就被推上了热门。


    曲衷和林千千也进来了，疯狂用弹幕刷屏帮她留住观众：“主播人美心善会迎宾还懂法，这种宝藏主播到哪里找，喜欢的铁子们可以点个关注哈，现在关注以后就是老粉了……”


    封景收到了很多点赞和礼物，没多久苏荣钦也进来了。他仿佛自带光源，一出场，其他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唰唰唰，人豪话不多，出手就是十艘大火箭，榜一大哥的牌子亮瞎眼。


    底下弹幕直呼：“666”“老板大气”“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掷千金吧……”


    封景的直播事业迎来了春天，不仅为舅舅的洗浴中心招揽了更多顾客，更是把当地的洗浴文化带进了大众视野。


    封景走前最后的一场直播，店里所有人都出镜了，接地气的北方口音把直播间观众逗得哈哈大笑。最受欢迎的当属胖高个搓澡大叔，他特别认真地给大家介绍搓澡的步骤和手法，当讲到红酒搓的时候，苏荣钦起手又是一个大火箭，称赞大哥的技术简直炉火纯青。


    洗浴中心的几位常客也凑上来抢镜头，纷纷指认周德华，说封景来的第一天他找他们当演员，故意刁难小学徒，想让她知难而退。


    “瞎说什么呢？！”周德华连忙捂着他们的嘴把人拽开，并嘱咐封景，“小封，这段不能播，回头记得剪掉啊。”


    封景笑容明媚，灿若朝阳：“剪不了！这是直播！”


    第八十四章 帝王原则


    封景回到崇城后，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正轨，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封景一边做案子一边搞自媒体，林千千一边吸氧工作一边不停地换男人，而曲衷，彻底和观正说了再见，转型做争议解决。


    民商事诉讼，劳动仲裁，行政诉讼，甚至非诉业务……这些案子的数量比她前两年做的刑事辩护加起来都要多，当然她赚得也越来越多，都快赶超林千千变成三个人里最有钱的那个了。


    人人都夸她年轻有为，可曲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身上那些凌厉而锋锐的棱角在一点点被内折。生活像一把磨刀石，在不知不觉中把她从一个粗粝而不规则的形状磨成一个平滑而完满的圆。长此以往，反复多次后，人会变得包容，乖顺，不再排外。


    曲衷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早早进化成职场老油条的林千千告诉她：“这是每一只小牛马的宿命，你还是太年轻了。”


    曲衷没有多想，没有时间多想。


    直到某天晚上她难得清闲，和翟昰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摸着她的头发随口说了句：“好久没见你做过刑事辩护了。”


    曲衷怔了一下：“是吗？”


    “嗯。”


    她已经有这么久没做刑事辩护了吗？


    电影的情节曲衷有些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检察院里的一个小小实习生。在整理一起陈年旧案时，从泛黄的案卷里看到了一份辩护意见。


    落款处律师的名字已经褪色得无法辨认，但内容却异常清晰。字里行间写得行云流水，不卑不亢，读来能感受到这位律师为了争取当事人一秒钟的自由在竭尽全力。


    曲衷在梦中看得热血沸腾，梦醒时泪已遍布全脸。


    她翻了个身，努力把泣声往肚子里咽。


    没多久翟昰跟着靠过来，从背后把她紧紧抱住。他没说话，也没有其他举动，就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呼吸均匀，似在深眠。


    曲衷放心地让泪腺失控，哭了好久才再次入睡。


    第二天，曲衷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和翟昰一起在家吃早饭。


    翟昰喝一口粥她抬头看他一下，反复好几次后，翟昰终于忍不住问：“我脸


    上有东西么？”


    曲衷摇摇头。


    “有话想说？”


    “嗯。”曲衷严肃盯着他，决定和他宣布一个她深思熟虑了一晚上的重磅消息，“我和你说件事，你千万别害怕。”


    翟昰眼神示意她尽管开口。


    曲衷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开二倍速说了四个字：“我要离职！”


    说完她停了下，似乎在给他留一点消化的时间。可等她缓缓睁开眼，却发现翟昰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曲衷觉得他可能没明白她意思，以为她只是简单跳个槽，和一年前从观正转所一样：“我是说，我不想再做授薪了，我想独立，独立后只做刑事辩护。在不久的将来还想成立一家自己的律所，和我朋友一起。”


    可翟昰听完表情依旧淡定，笑着问：“终于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