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似的孤单彷徨。


    枯朽的腐木般，内里被贯穿伤击中，整个人摇摇欲坠。


    等待他的斩首之刑。


    第113章


    贺泱抱了蒋峥很久，久到烈日西移，树影斜拉上墙，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洒上一层暖橘色的碎金。


    那是路灯的光。


    她一直在掉眼泪。


    什么都说不出口，眼泪砸湿了蒋峥毛绒绒的头发。


    小朋友安安静静地偎着她，不嫌这样干坐着枯燥无聊，偶尔伸出幼嫩的手，抹掉妈妈落到他额头上的眼泪。


    没人敢来打扰他们。


    贺泱低下脑袋，亲亲小朋友的头发，亲到一嘴的湿润。


    贺泱顿了顿，随后慌张地擦他头发：“对不起...”


    “没关系的妈妈，”蒋峥十分成熟，“我很开心你愿意对着我掉眼泪。”


    “......”


    贺泱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卷土重来。


    用了一下午接受蒋峥的存在不是个梦。


    她已经没办法去思考其他。


    满脑子都是她的峥峥还活着，她的峥峥居然还活着。


    直到身后一件宽大的外套罩住她肩，把她和蒋峥一块包了进去。


    夜晚还是有些凉。


    外套散着熟悉的味道。


    是蒋四野的。


    贺泱混沌不清的大脑似乎被这味道拉回现实。


    心脏涩不可言，无数个问题编织成麻绳，却找不到一个头绪解开。


    “妈妈，”蒋峥打破凝固的僵局，“我想你陪我吃点东西。”


    “...饿了？”贺泱倏然反应过来，她坐这里太久了，“对不起...妈妈陪你去吃东西。”


    罩在她身上的男人外套不小心脱落，掉到地上。


    贺泱把外套捡起来，裹住蒋峥比同龄人稍显单薄的身体，随后把他抱到怀里。


    全程把蒋四野当空气。


    “宝宝你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回奶奶家...”


    她很温柔，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就是说出来的话让蒋四野发抖。


    他那么精明，那么敏锐，有洞察一切的心机，又怎么可能捕捉不到她这话底层的深意。


    蒋四野面色灰白，他瞒着医生出来，在下面站了几个小时，体能也绷到了极限。


    贺泱抱着蒋峥往医院外面走。


    巩徐战战兢兢，不敢拦，也不敢说话。


    “宝宝喜欢吃什么，”贺泱殷殷询问，“妈妈什么都会做。”


    夜光迷离，蒋四野走半步喘一下，手堪堪扯住她一片衣角，哑声：“他很多东西不能吃...”


    贺泱驻足，余光都没给他，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松手。”


    当着孩子的面，她不想起争执。


    在忍了。


    蒋四野绕到她面前，平日高大挺拔的身子因疼痛弯着，一呼一吸都扯着伤口裂开。


    “我们谈谈，”他低不可闻，“求你。”


    贺泱不想跟他谈。


    如果杀人不犯法，她现在能一刀捅死这个混蛋！


    蒋四野往那一挡，低低哀求：“求你。”


    不要就这样切断跟他的关联。


    他真的会死。


    蒋峥似懂非懂，天真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


    “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贺泱拢住他脑袋，不许他看，“没有，不是饿了吗，妈妈先陪你吃饭。”


    说完，她警告的眼神刮回去。


    蒋四野轻抿苍白的唇：“晚饭备好了，在楼上。”


    贺泱抱着蒋峥往楼上走，巩徐示意保镖搀一下老板，他在前面带路。


    独立病房灯光明亮。


    蒋四野伤口轻微撕裂，到内间重新上药。


    饭菜摆在小客厅。


    小朋友吃食讲究，蒋四野也不敢让他吃外食，一日三餐都是营养师和医生沟通过精心搭配出来的。


    贺泱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蒋峥吃了几口，小小的脸别扭：“妈妈，我可以自己吃。”


    贺泱肿成核桃的眼刷地涌出泪水。


    蒋峥：“...妈妈，我想让你喂。”


    贺泱连忙抹掉眼泪，小心翼翼的接着喂。


    她自己一口都没动。


    餐桌除了蒋峥的营养餐，就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


    见她一直不动筷子，蒋四野沉闷无声的把餐盘往她面前推。


    蒋峥极为配合：“妈妈，你也吃。”


    “妈妈不饿，”贺泱抹了把潮湿的眼睛，“宝宝吃。”


    她都不敢细想小家伙这几年的日子。


    剜骨剔髓不过如此。


    很不想在小朋友面前失态，但他越懂事，贺泱越失控的难受。


    一顿饭就在她时不时的擦眼泪中过去。


    蒋四野手掌蜷了几次，松开，再蜷，最后还是含着磨痛的音调：“你吃一口...”


    贺泱难以自控，把坏情绪全发他身上：“你闭嘴！！”


    蒋四野倏然噤声。


    怒完，贺泱理智惶惶回神，忙看到蒋峥脸上，狼狈的软了声：“不是吵架，吃饭不能说话，妈妈在教他规矩。”


    蒋四野：“嗯。”


    贺泱眼神刀子似地刮过。


    蒋四野很弱：“你吃一口，儿子今天有25.82斤，你抱他走来走去耗了不少体力...”阿巴阿巴。


    贺泱眼泪刷的又出来了。


    4岁小孩标准体重总有30多斤了。


    “......”蒋四野手足无措，恨不得扇烂自己嘴，“在发育了，后期会跟上的，老婆...泱泱...”


    很低很低的声：“不哭了。”


    眼都肿成鱼泡了。


    贺泱一句“你注意称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朋友正昂着脑袋看她。


    贺泱一颗挂在眼睫的泪水啪嗒落到他脸蛋上。


    心口那来自四年前的空洞，还有那天丢失的灵魂，在小朋友纯真关切的眼神下，仿佛听到某种召唤，跨过漫长的光阴，熨贴的复位。


    这是她曾给予无数期盼生下的宝宝。


    蒋四野是个混蛋。


    小朋友作息稳定，饭后要回别墅进行例行的身体检查，让医生确认没有积食，体温正常，心跳和脉搏都正常才可以准备入睡。


    简而言之，他短时间内，必须得回别墅居住。


    贺泱也不敢冒险硬带他离开。


    失而复得，贺泱恨不得分分秒秒陪着他，她还有许多事想要了解，例如孩子目前的身体状况，生活细节，有没有上幼稚园。


    贺泱寸步不离地抱着他回了别墅。


    蒋四野巴巴的想跟，巩徐默默拦住：“今夜赵医生亲自守您，说您再溜，他就去死。”


    “......”蒋四野眼皮一撩，“那我偷溜。”


    巩徐面无表情。


    有区别吗？


    有区别吗？？


    重要的是过程吗？？


    第114章


    别墅与贺泱离开那年差别不大，除了旁边多了栋彩色房子，还有院子里修了个小型儿童乐园，另加一间儿童房。


    大可到了年纪，前两年去世了，医生不建议蒋峥身边有动物存在，他的身体经不起动物身上的菌群，猫崽们也被蒋四野移到了其他地方。


    张雪仪被辞，照顾蒋峥生活起居的就剩下一个张姐。


    蒋峥的主治医生前来帮他做例行检查。


    贺泱忐忑不安，等医生收了听诊器才敢开口：“怎么样？”


    “您放心，”医生和蔼道，“后期精心呵护，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贺泱磕绊：“他、他具体...”


    小朋友还在，太直白的问题她不敢问出口。


    医生了然：“隔壁存放着小公子这四年的病历，您随时可以过来了解。”


    贺泱眼睛掉眼泪掉到干涩。


    “这是眼药水和蒸汽眼罩，您弄到眼睛上舒服些，”医生说，“蒋总吩咐的。”


    贺泱：“谢谢。”


    但没要。


    谢谢是跟医生说的。


    张姐小心劝道：“我帮您滴点眼药水吧。”


    “不用，”贺泱抱着蒋峥起身，“我哄孩子睡觉。”


    “......”


    感觉自家老板完蛋了呢。


    儿童房在主卧隔壁，蒋四野照顾的确实仔细，在儿童房装了最先进的婴幼儿安全保障系统，采用传感和语音检测技术，不仅能第一时间监控到小朋友的异常，还能远程无线操控。


    蒋峥能达到今天的健康程度，不是细致的呵护就能完成，更需要难以想象的花费。


    他的命，是夺回来的。


    看见床边的贺峥，贺泱顿了顿。


    蒋峥主动交待：“这是哥哥，爸爸不在的时候都是他陪我。”


    “......”


    那年蒋四野对陪伴机器人的无视，贺泱还历历在目。


    离开时她不方便带贺峥，就把他留在了姨妈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难怪蒋峥的说话腔调一板一眼，他的语言启蒙，恐怕有一部分，来自于贺峥这只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