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厌辞说:“既不是总坛,为何她上山时,匪首恰好在此?”
乐斯年不解其意,只觉他故意找茬,不耐道:“难道不是肃王殿下与匪首有约,恰好在青鹿崖会面?”
来的路上,他从教众口中得知,他与乐绮眠被困在斋堂时,圣师正在堂后会客。这山中除了教众,便是御卫,圣师会的是谁,昭然若揭。
但傅厌辞还没开口,乐绮眠说:“圣师见的客人,不是他。”
乐斯年不假思索:“他傍晚便上山了,在堂后待了近一炷香,不是与匪首会面,还能做什么?定是他骗了......”
乐绮眠笑着打断:“因为圣师会客时,他一直与我在琴室。”
乐斯年:“......”
乐斯年险些咬到舌:“你再说一遍?!”
他回忆自己说了什么,不错,一炷香......她与傅厌辞,在琴室待了一炷香?!
乐绮眠无辜地眨眨眼,诚恳解释:“没有一炷香,他比我早来许久。”
乐斯年看向二人的表情难以言喻,想到还在奉京的魏安澜,不由头疼。平复半晌,才上前几步,一招手:“随我走。”
傅厌辞说:“她会随我回泽州。”
乐斯年扭头,不客气道:“与匪首会面之人不是你又如何?肃王殿下不要忘了,这是大梁境内,你带兵擅闯,可曾将鄙国放在眼中?”
就像狼不会放弃猎杀的本能,他不相信,随意践踏协议之人,会打心眼里尊重一个弱国之女。
“匪首今日在此,是为将她扣下,”傅厌辞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一旦营中空虚,匪首就会带走她。”
这是他从圣师种种反应中得出的结论,话音落,乐绮眠果然看向他,有些惊奇地撩动眼睫。
以她对禅师的了解,这次没能得手,的确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能看出禅师是为她而来,洞察力实在惊人了些。
乐斯年心知他说的有理,但笑一声,不以为然:“是又如何?乐某自会护舍妹周全,无需肃王殿下多言。”
说着,他就要拉过乐绮眠,傅厌辞幽然道:“你护不住她。方才,我晚来一步,她已被匪首劫走。那时,你在何处?”
这话近乎贴脸嘲讽,乐斯年攥紧了剑,额上青筋浮动。
其实,魏安澜多次置兄妹二人于险境,他对此人并无好感,但对方至少会做表面功夫。而傅厌辞,行事无忌,言辞刻薄,乐绮眠是眼瘸到何种地步,才会看上此人!
乐斯年忍着怒意,尽量放平语气:“你打算如何?”
乐绮眠看出乐斯年有气,也知傅厌辞是对旧事耿耿于怀,才处处针对他。
坦白地说,她其实想见禅师一面,但此事不好在傅厌辞面前提起,思考片刻,还是说:“军营守卫众多,待在帐中很安全,你可以放心追踪。”
话未落,傅厌辞便转向她。乐绮眠顶着他危险的目光,解释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与其担心圣师何时会来,不如一劳永逸。”
但再要说,傅厌辞沉着眸光,不容反驳地打断:“剿灭匪兵前,我不会将你留在岑州。”
他态度强硬,不给乐绮眠拒绝的余地。乐斯年一听,又面露不快,正要说点什么,傅厌辞冷峻的眉峰忽抬,仿佛被踩中尾巴的豹,脊背突然僵在原地。
“哎呀,”乐绮眠若无其事地收回脚,抬眼看向二人,分外诚挚,“踩到血污了,好了,你们继续。”
第82章 师徒
◎我可有说错,魏公子?◎
白纱在夜风中轻晃,挡住两人叠覆的袍摆。
在神龛下时,因为傅厌辞太放肆,乐绮眠几次磕在柜壁,是勾住了他的腿,才没有掉到门外去。
而适才,她脚尖勾在同样位置,好似无意地碰了碰。那潮热混乱的一幕,再次浮现在傅厌辞眼前,让他被拉回雨中,听到她近在咫尺的轻喘。
殿下。
“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从耳边响起,但一道来自记忆,一道则是乐绮眠晃着手,面朝他道:“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所有念头散去,傅厌辞被这声“殿下”拽回琴室,瞧了乐绮眠半晌,才淡声说:“何事?”
乐绮眠拖长音调“嗯——”了声,狐疑地望着他:“我说,你留在岑州,与我二人一起追捕圣师。事成,你带走账目,我留下圣师,各取所需?”
傅厌辞神思回笼,很快理解她话中含义。
不得不说,她的计划将双方都考虑在内,除了御卫需暂时待在岑州,确然没有其他不便。
傅厌辞道:“就按你说的做。”
乐绮眠头一回见他分神,分外新奇,托着两腮,笑眯眯道:“好啊,正巧天色不早,诸位将士也要休憩,我送御卫下山。”
三人在琴室逗留良久,共同迈出大门时,门外的御卫和梁军都长出一口气——这可是匪兵的地盘,双方打起来,对彼此都没好处,能握手言和,众人求之不得。
乐绮眠看到士兵的反应,也觉得她做了件好事,但刚找了匹马,随众人来到山下,准备离去时,傅厌辞站在前方,挡住去路。
“大路就在一里外,走两步便到,”乐绮眠坐在马上,目露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傅厌辞道:“只送御卫?”
乐绮眠说:“嗯啊?”有什么不对?
两人四目相对,傅厌辞的琥珀眼在夜色中深邃缄默,全神贯注望向她时,好似在讨债。
“......呀,”乐绮眠望着望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无端心虚,“时辰不早,殿下早些扎营,我先送到这里,保......”
一阵微风掠过,傅厌辞的袍袖到了面前。她的裙裾因为在神龛下翻滚,有些凌乱,傅厌辞手伸进袍下,整理了起皱的裙面,又将外袍的腰带系好,打了结。
傅厌辞说:“路上小心。”
乐绮眠默然瞧着他,被抱在怀中时没有特别的感觉,被吻也只觉刺激有趣,可面对这稀松平常的举动,耳根却莫名其妙、不受控地发了烫。
——可恶。
乐绮眠绷着脸,不让自己反应太明显,可目送傅厌辞走远,还是忍不住看向裙裾,一眼,又一眼。
但当她终于抬头,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眼前,玩味道:“你在看什么?”
乐绮眠:“......”
她吓一跳,险些一掌甩在对方面上,等看清这人,才说:“好好赶路!”
乐斯年方才站在两人背后,没看到傅厌辞的举动,闻言哼了声:“总算送走了这尊大佛,我问你,在琴室时,他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乐绮眠想与谁往来,虽不归他管,但闯出了祸,他不可能不替她收尾。她无拘无束惯了,可傅厌辞这种人,岂是她玩过便能甩掉?
“这个嘛,”乐绮眠立刻装聋,顺手转移话题,“比起肃王,有件事更要紧。今夜在琴室,我见到了母后的旧琴。我记得,她死后,这把琴就进了国库。圣师是什么人,能取走国库中的珍宝?”
“皇后的旧琴?”乐斯年一惊,顿时被这则消息引走注意,“匪首为何要盗走她的琴?”
乐绮眠从教使口中听到“江姑娘”时,便有个模糊的猜测。
这念头太过荒谬,她不打算告知乐斯年,只说:“能接触到国库,他只怕曾在朝中为臣。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不会是寻常臣僚。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乐斯年已经被圣师可能的身份震住,不想这在她口中只是小事,反问:“还有大事?”
乐绮眠叹息般道:“你初次提起圣师,我便有种熟悉之感。今夜与他相见,的确不巧,这所谓圣师,就是六年前,给我喂下望舒之人。”
这下,乐斯年是真的吃惊了:“圣师?他是毒害你的和尚?”
“是他,”乐绮眠其实想不通,仅仅因为她是江别鹤之女,禅师就反复纠缠?这样的执念,的确可怕了些,“他带着玉覆面,但声音我不会认错,只是不知,他为何成了匪首。”
乐斯年消化半晌,才回过味来:傅厌辞这人,竟认真在为乐绮眠考虑……因为匪首若是谋害她的禅师,那蓄意接近,必然有所图谋!
“你立即回营帐,”乐斯年挥手调来卫兵,让几人跟在乐绮眠身后,“这段时日不要外出,那人行事疯癫,不可以常理论,这回没能得手,怕是还欲害你!”
乐绮眠并不觉得,禅师是为杀她而来。如果想这么做,在她上山时,武者就会动手。
但不为杀她,为何引她相见?
想到教使对江别鹤的矛盾态度,她模糊想起,郡王死前,提过一名为海琅王效命的谋士。但他没能说完,便被羲和毒害。
擅长用毒,能带走那张旧琴,又熟悉江别鹤的琴曲,这样的巧合,很难不令她将那人与禅师联系在一起。
然而,如果郡王没有说谎,禅师为何在谋害江别鹤后,又要求她为江别鹤复仇?这样自相矛盾,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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